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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紙黑字銀貨兩訖后,她就把孩子抱到了何寶生的車里,大年初一的早上,才滿七歲的男孩問媽媽,這是要去哪里?
去你該去的地方。
孩子見媽媽不上車,鬧得要下去,只見那女人兇狠狠地回頭,走過來,揚手就是一巴掌,你敢回頭,我就打死你。滾吧,早走早干凈,早死也早清凈,我早就受夠了,也讓老娘喘口氣吧。
……
二十年以后,孫開祥和盤托出這些,是朝孫施惠托付家私的時候。彼時,爺孫倆已經有著經年的相處情意和利益牽絆。他自然曉得,施惠是不會輕易撂挑子的人。他是孫開祥一點一滴教會的繼承人。
甚至,“破例”提前公布了屬意孫施惠先生的1/3個人名義繼承的遺產明細。
細項要求繼承生效期是孫施惠先生的法定婚生子女出生日。
這份遺產細項,打從孫施惠在何寶生那里過目后,一直沒和孫開祥正面討論過。饒是他每晚都來給老爺子守夜。
*
昨晚,他回來的晚了些。自己工作室的事務,囫圇在沙發上對付了兩個小時。起來后又去了工廠,支援部門會議和例行會議,因著孫施惠許久沒露面,許多溝通都是線上或者電話執行的,大半天下來,老老少少的牢騷,聽得他胃脹得比額頭高。
下午四點不到他歸家的,誰都沒驚動,這一趟老爺子回來,孫施惠都歇在樓上的書房,一來孫開祥起夜不大用得慣看護;二來,孫施惠的院子好幾年沒住了,這一向家里進進出出全是探病的人,他也沒騰出空交代搬回來。這幾年他一直一個人單住在外頭。
說話間,某人從樓上下來,睡衣上頭套了件開襟的毛衣,不倫不類的。孫開祥訓斥他,“這見著客呢,穿成這樣就下來了。”
“我去梳妝打扮,客人說不定都走了。”嬉皮笑臉地暖了場。
保姆給客人端完了茶,順勢過問施惠,問他要不要吃點什么,“夜飯爺爺說不等你,飯菜都給你留著呢。正傷著風,要不要喝碗熱湯,我多加點胡椒,你好發發汗。”
這個保姆不是起小照顧孫施惠的那個,原先那個姓宋,孫施惠一向喊阿婆的。到了六十歲的時候,女兒就不讓她干了,說什么都要接老媽媽回去,家里這些雜事也離不開人,瑯華就緊忙慢忙地找了個補上了。用了六七年,不談多細致,無功無過的一個幫手。
唯獨一點,待人接物,看人大過看事。
有人面上不顯,只說先不吃了,給他泡杯咖啡,“順便,”他指指茶幾正中汪家帶過來的果籃,“把師母他們帶過來的水果去挑些切了吧。”
回來這些天,迎來送往的探望不少,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禮,有孫施惠不肯收的,有收下回頭要還的。鮮花水果這些更是不值一提且日日新鮮,都來不及爛的速度。
當著客人的面要拆禮,還是頭一回。
保姆狐疑地看著施惠從果籃里挑中一個橙子,再聽他玩笑口吻,傷風感冒,喝雞湯不如補充維生素。
陳茵聽施惠這么說,多少有點受用,點評他,“心疼爺爺也要把自己養好啊,我看你比春節頭上那會兒瘦了不少。”
“瘦點好,瘦點上鏡。”施惠答師母的話。
瑯華剛才被孫施惠喊斷了話茬心有不甘,這會兒又接話,問他,“你要上鏡干嘛?和哪個女明星官宣哦?”
被質問的人手里把玩著個橙子,像是一時玩性起,又像自顧自想吃,總之來回地在掌心里揉滾著,“哪個女明星看得上我。”
瑯華張狂且魯直,當著父親的面,打趣侄兒,“你喜歡的話,我托人幫你介紹。”
姑侄倆各守一端,瑯華的話將將說完,孫施惠就投來目光,四平八穩的,緩緩道:“這纖線拉媒的活兒,可是中年婦女熱衷的,你果然到年紀了?”
這比直言瑯華長眼尾紋還是頸紋更讓她生氣。于是,她偏要施惠難堪,連同沙發上的老父親,“拉什么媒,我才不高興做那種替人家說親的裹腳布事呢。我就是給你介紹,也是淫/媒。哼,比如那個康橋啊。說真的,孫施惠,你這些年不找女人,是不是還惦記著你的康姐姐呢。啊?”
一石激起千層浪,中間長沙發上汪敏行夫妻倆別開臉,假裝不聞,不置喙人家家務事。饒是如此,汪家是知道的,知道施惠早些年在國外讀書,春假、春節回來,和瑯華店里一個銷售走得很近,原本成年后的男女交際,實不該多少驚嘆的。
為此,孫開祥卻動了家法。因為那女人比施惠大七歲,好巧不巧,當年金錫和那個姓施的也差七歲。
沒多久,施惠就和那個康橋斷了,念完書回來,之后幾年,也沒正經在什么場合聽說過他的花邊新聞,就這一樁。
瑯華目無下塵慣了,是拼著她的性情,誰都敢得罪。
而對面揉橙子的人,鎮定極了,瑯華在他臉上看不出任何破綻。不等他開腔,孫開祥先發話了,訓斥瑯華,快四十的人了,說話永遠不著調,不分場合,哪里有半點做姑姑的樣。
瑯華站起來就要走,驕矜也是嘲諷,嘲諷那些所謂喊著千秋萬代的男人,實際上甚至逃不過繁衍的封建思想。
保姆也洗切好水果盤,端出來招呼客人。
汪鹽正巧手機來電,是公司那頭的事,她悄然地走出去接電話。
如意菱花窗格藍玻璃上,來回移動著一個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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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通電話差不多講了快十分鐘,汪鹽再回頭的時候,父母也坐的差不多了,朝孫開祥好生寬慰,囑咐老爺子千萬保養。
汪鹽也和孫爺爺說再會。說過段時間再來看他。
孫開祥打趣鹽鹽,都是話術,你這些年,來過幾回。
汪鹽想起小時候的話,揶揄長輩也是寬心,“都怪您把庭院修得那么大,我記得小時候跟爺爺來,我回回找不著北。”
“哪個說的,我明明教過你,早上來,有太陽的是東邊;下午來,有太陽的是西邊。”
“那陰天、下雨和晚上呢?”汪鹽還記得她從前童言無忌的邏輯。
孫施惠在邊上復盤他從前的嘲諷,一字不差,“你可以不來。”他那時候是狠狠嘲諷她,你可以全不來,無論太陽在哪,陰天、下雨還是晚上,就不必為路癡煩惱了。
汪鹽偏頭。無聲地朝他瞥了一眼,二人由始至終沒有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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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開祥要施惠送送老師一家。
某人穿著單薄,陳茵沒肯他多送,主客一行在院子門口停住了腳步。陳茵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搶在施惠前頭說話了,“我曉得你和爺爺不要我們的禮是真心的,但多少是我和你老師還有鹽鹽的心意,不能同你那些場面上的人比,只表我們兩代晚輩的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