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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碧輝煌的宮殿如今也只不過是一間精心布置的人間煉獄,觸目驚心,叫人欲嘔。
眼前種種,無不刺痛人眼,圣上再也顧不得其他,連忙握住鄭玉磬的手,對旁邊的人喝道:“聽不到朕的話嗎,保大人!”
殿內的人聽見連忙動作,鄭玉磬模模糊糊聽見圣上的聲音,痛得悶哼了一聲,嘴里堵著的東西叫她說不出話,她眼神渙散,大約以為是自己痛到出現錯覺了,皇帝愛惜自己的性命與氣運,怎么會在這里?
“音音,音音!”
圣上連著喚了幾聲,見她那樣無助脆弱地望著自己,眼角的淚都干涸了,早已經是心如刀割,用力地握住她的手,焦急道:“沒事了,音音不怕,想哭就哭出來,一會兒就不疼了,是咱們同這個孩子沒緣,以后朕待你千倍百倍地好,我們不要它了!”
他看到鄭玉磬的眼中似乎有了些意識,連忙道:“朕之前的話都是氣你的,你打起精神來,朕在這里,不會叫你死的!”
圣上或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么,只想叫她清楚自己的心意,他瞧見自己心愛女子滿頭滿臉的狼狽,咬著牙寬慰她道:“音音已經夠辛苦盡力了,是朕……朕平生殺戮過重,同你沒有子女上的緣分,不是音音的錯。”
寧越在一旁聽著這些有些瘋狂的話,略有些遲疑,卻沒有再勸,難得圣上也有喪失理智的時候,比起腹中這個孩子,貴妃想來也是更愿意自己活下去,索性依著圣上,站在一側默不作聲。
在他心里,貴妃的性命,當然比皇子要重要很多。
穩婆們畏懼天子,不敢靠近,圣上瞧見他們這個時候還在畏手畏腳,閉了閉眼,不忍去看,低斥了一聲:“還不動手!”
鄭玉磬混沌了片刻,現在終于聽明白了圣上的話,她滿眼驚恐,如何保母去子她不知道,但是穩婆的手不斷用力向下,那種強烈的保護欲叫她不知道從哪里生出一陣力氣,抬手扯開了自己口中塞著的柔軟絹帕,丟在了一邊。
這個孩子是她深宮中唯一的慰籍,為什么要把它留下會這么難,要她沒有半分生趣地陪伴在皇帝身側,看他一個又一個地寵愛新人,做一個金尊玉貴的花瓶,早一日死和晚一日死又有什么區別?
“生孩子是我來生,要死也是我去死,憑什么把它拿出來?”她唇角有些被咬出來的血跡,對圣上的態度卻近乎癲狂,“我就想要這個孩子!”
她大喘著氣,正要再說些什么,卻氣得已經說不出了,只能恨恨地盯著圣上看,好像兩人不是一對令人艷羨的帝妃,而是殺子的仇敵。
這種時候當事人往往都沒有什么理智,但是局外人卻一清二楚,寧越見貴妃疼到已經沒有半分清明的神智,反而要弄巧成拙,連忙讓宮人抱住了貴妃的身體,把布塞回去,自己與顯德跪在地上請圣上移駕。
“娘娘如今怕是有些瘋魔,還請圣人體恤則個。”
寧越見圣上便坐在貴妃的一旁,不理旁人,總不能對圣上大不敬,回身從貴妃妝奩里拿出一枚精致的香囊奉給圣上,含淚道:“圣人瞧在娘娘為您費了這許多心血的份上,還請暫且離開產房,叫貴妃留些力氣生產。”
那香囊刺繡精致,與京中式樣有別,看得出來是花了一番心思的,饒是圣上的心神都放在鄭玉磬的身上,聽到寧越這樣說也略有些分神,他想起來鄭玉磬晨起的時候當著眾人的面親他,親手為他整理衣裳時說的小物件,大抵就是這個了。
她從前閑來無事總是為孩子做些小鞋小帽,就算是動手緩慢,做的總不滿意,也足以叫他這個做父親的艷羨非常,玩笑抱怨了幾次,沒想到她竟然真的在這樣懷胎辛苦的時候做了一個,當作給他的驚喜。
他原本已經擁有了期盼的一切,卻又輕易地同她翻臉,傷了音音的心。
她繡這些的時候有多歡喜,想來現在就有多不愿意看見他。
顯德瞧著圣上神情松動,也勸了勸,趁著貴妃如今忽然有了力氣,圣上若是離開或許還有更多的可能。
最終圣上看了一眼鄭玉磬,還是坐到了屏風外面,一個她瞧不見、卻又離得十分相近之處。
月落日出一天只有一次,但是在這短短的間隔里,錦樂宮卻經歷了反反復復幾個兇險的來回,最終,在雞人報曉的第三聲過后,殿內的貴妃發出了一聲凄厲的慘叫后沒了聲息,旋即殿內響起了嬰兒嘹亮的啼哭聲。
圣上驟然從坐榻上起身,內殿的穩婆和宮人疲憊卻盡量輕柔地將孩子擦洗干凈,抱到了圣上面前,躬身道賀:“奴婢們恭喜圣上,貴妃娘娘誕下了一位皇子!”
太醫們也松了一口氣,若不是圣上在內殿,估計那兩三個年紀大的已經累得癱軟到了地上。
任誰被半夜從高床軟枕的美夢中被提起來,還在圣上的注視下為貴妃施針、討論該用什么湯藥,只怕都是一樣的反應。
“貴妃怎么樣了?”圣上匆匆瞧了一眼這個孩子,同廢太子當年出生的情形確實很相似,那絲作為人父的欣喜還沒涌上心頭,面上便添了憂色:“她人好不好,可要用水?”
穩婆們正打算領賞,聽見圣上這樣相問,忍不住都是一愣,但到底見多了婦人難產,福身恭敬答道:“奴婢請枕珠姑姑用巾帕蘸濕潔凈溫水,娘娘如今下||體疼痛,喝是喝不下去的,潤一潤唇,睡一覺才會恢復得更好些。”
平常人喝水才需要用多大的力氣,但鄭玉磬的身子才遭受重創,就是呼吸也懶得呼吸了。
“圣人?”顯德小心翼翼地試探問道:“貴妃娘娘平安誕下了十殿下,不知道該依何例賞賜?”
他也是做奴婢的,知道這些人心里都在想些什么,辛苦了這么久,自然也是想多得些賞賜,圣上賞的越多,貴妃的面子也就越好看。
那種緊繃的感覺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哪怕是貴為君主,都有些撐不住,圣上便是再怎么喜歡這個小兒子,也累到沒心情了。
“叫人進去瞧瞧貴妃,有朕在,不必避嫌。”圣上看了看自己那個無牙的小兒子,勉強笑了笑,想要抱一抱卻沒有心力:“叫人把錦樂宮側殿收拾出來,朕稍微躺一躺,不要擾了貴妃休息。”
羅韞民聽了這話立刻便起身進去為貴妃診脈,岑建業作為貴妃最常用親近的御醫也一同進去探望,寧越累了一夜,知道這兩位此時必然不會戕害貴妃,也同樣清楚圣上便是鐵打的身軀也熬不住回紫宸殿,連忙出去安排張羅。
“貴妃若是醒了,立刻派人過來知會朕起身,旁的事先放在書房里,晚間朕再回去。”
圣上頭疼得厲害,想了想從前的舊例:“貴妃此遭辛苦,宮中也許久不聞喜事,只是她位份在這,已經不好加封,就按誕育皇子的份例,再翻三倍賞賜宮人,皇子出生三日,宮中不設宵禁,每夜燃放鐵花。”
歷代君主幾乎都是在東宮時便有了自己的嫡長子,說起皇帝的嫡長子降生該如何封賞,可能已經很久沒有舊例可循了,廢太子出生的時候是按照皇長孫的份例來的,比起自己這個剛出生的弟弟寒酸了許多。
顯德聽圣上三句不離貴妃,就知道這一胎是子憑母貴多些,使了眼色去讓小黃門到外面傳旨,自己隨著圣上從殿內暖閣到已經收拾好了的側殿。
——雖然圣上歇在剛生完皇子的嬪妃宮里這十分離譜,但奈何貴妃生產時圣上已經將更離譜的事情都做過,所以其余的太醫們接過了寧越提前備下的額外謝禮,不約而同地識相閉嘴了。
惠妃與麗妃見圣上進去時就已經睡意全無,等到聽見內殿嬰兒的哭聲與眾人的恭賀聲,知道這一夜的熬煎總算是過去了,哪怕心里有千般玲瓏的心思只能暫且放下,準備打起精神給圣上道賀。
然而左等右等,太醫們都出來向兩位妃子行禮問安了,可始終不見圣上。
顯德等帳中的呼吸平穩了些,才有心力偷閑喝了一盞提神的濃茶,出來安排后面的事情,見到惠妃和麗妃的時候還稍微有些驚詫,大約是已經把這兩位在外面凍了一夜的嬪妃給忘記了。
錦樂宮里的人要么注意圣上,要么注意貴妃,她們二人回去也不好回去,留下也不好留下,可惜這種時候也沒有人想到為兩人解一解圍。
“兩位娘娘等候辛苦,圣人有旨,吩咐您二位回宮休息,”顯德迅速反應過來自己面色的不妥當,仍舊換上了謙恭溫和的笑容,“奴婢吩咐人抬轎輦過來。”
守了一夜就是這樣的結果,惠妃稍微能忍耐一些,額外多叮囑了幾句育兒之道,請內侍監轉告貴妃,麗妃卻沒有那么大的肚量,氣得哼了一聲,搭了宮人的手往外去了。
“總管,已經要到辰時了,御書房外還有好幾位大臣求見……”
顯德手下的人已經出去傳過了旨意,回來時卻帶了外間的消息來,只是圣上還在貴妃宮里睡著,這著實有些難辦:“相公們有事要同圣上相議,也想借機向圣上道喜。”
紫宸殿里調|教人是有分寸的,內侍們傳旨的時候當然不會說起圣上半夜闖到貴妃榻前這般驚世駭俗的話,大臣們知道圣上后宮內時隔多年又有新生的皇子當然想著恭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