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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滿心愛她,但是落到她的眼中卻只剩下了占有,貪婪和怨恨折磨,唯獨沒有真心。
萬福侍候兩人下車,然而他卻覺得十分奇怪,方才車中風平浪靜,可是如今兩人卻失去了出宮前的熱絡,圣人先下了車,卻只是吩咐人送太后回宮,竟然沒有其余溫存的話。
從臘月二十六到除夕,鄭玉磬再也沒有見到過蕭明稷,她還以為那日自己明明也算得上是心平氣和,不知道又說了什么觸怒皇帝心底哪塊禁地的話,有些擔心那元夕相會他還會不會變卦。
然而除夕夜宴,皇帝與太后同登五鳳樓與民同樂,接受萬民朝拜,那是他們兩個在萬眾矚目之下站得最近的一次,也是獨屬于他的建昭元年真正到來。
是夜長安城燈火璀璨,帝王的聲音中氣十足,向叩拜的百姓彰顯新任天子的年輕與威嚴。
不過鄭玉磬站在他身后半步之遙倒是能看得出來,短短幾日,他似乎人消瘦了好些。
明明這一日該是他一生中難忘的輝煌時光,天子意氣風發之下,倒有幾分隱隱的頹敗。
坐擁萬里江山,享受著曾經宮中最美麗的女子,明明他江山美人什么都得到了,卻又擺出那樣一副孤獨的模樣。
“音音,”山呼萬歲的空檔,身穿冕服的帝王微微側頭,似乎這幾日的隔閡煙消云散,甚至微微笑道:“上元節那日的時候將秦王送到秦侍中府上,你那一日專心來陪我好不好?”
鄭玉磬原本有些微微酸澀的心放下來,這才是正常的蕭明稷,她也不在萬人面前與皇帝含情脈脈地對視,只是面向百姓,低聲道“正月十五,叫人骨肉分離,皇帝倒是做得出來。”
她原本就不希望那日元柏會在宮里,但蕭明稷做些什么又不是在與她商量,她就算是冷言冷語,也不會有什么改變。
“秦侍中也一個人孤孤單單幾年了,你難道不想叫人陪一陪他?”
身側的帝王聞言一笑,帶了些不易察覺的傷感:“說起來上元相會,咱們兩個竟然從無一次,就這樣一次,往后你愿意叫秦王在宮里過也好。”
第76章 晉江文學城獨發
元柏自從除夕之后每日里除了到文華殿進學, 都同自己的阿娘待在一處,面上的笑容顯而易見地多了好些。
他不太明白為什么那個皇兄不再來找阿娘了,但這總歸是件好事,阿娘又是如從前一般的了。
有的時候, 阿娘甚至有空閑來接他下學, 她正月里的穿著比前些日子更明艷些, 偶爾雪天枕珠姑姑會替她撐一把傘, 等候在文華殿外,張望殿門口的方向, 人輕快了許多。
秦侍中待他和善,往往牽了他的手送出來,見到太后才停住步伐, 他每次似乎要看她很久,才遙遙行一個常禮,請寧掌事帶他過去。
他問侍中為什么不過去向阿娘見禮,往常阿爺召阿娘到御書房去的時候,偶爾遇上大臣,阿爺也不會叫阿娘躲開,而是叫阿娘光明正大地受了臣子們的禮。
秦侍中每每聽到這樣的話, 只是笑著摸一摸他茂密的頭發,說太后畢竟年輕,臣子應當避嫌, 否則圣人會生氣的。
這樣的日子過了許多天, 直到有一天, 阿娘見他過來,非但沒有立刻領了他回長信宮,還上前幾步, 叫住了秦侍中。
“侍中這些日子一向可好?”鄭玉磬不用宮人跟著,親自撐了傘帶他過來,仔細打量秦侍中的容顏,輕嘆了一聲:“你這些年確實變了好多,叫我都不敢認了。”
在蕭明稷的面前,她甚至不敢長時間地打量著他,反倒不如現在,就站在他面前這般,可以肆無忌憚地直視他。
他清瘦了太多,哪怕這些時日她有心將手伸到文華殿,關懷一下他們父子的飲食,可是他的腰肢依舊顯而易見地細,幾乎比她還要纖弱。
明明兩人剛在一起的時候,他在外面暢談古今,意氣風發,回到家里的時候雖然過分依順母親,可是在她的面前也是一樣的百依百順,連破身的時候見到她哭泣都會猶豫不決,最后交由她來。
那個時候她仿佛是做夢一般,忽然嫁了人,雖說決心與蕭明稷一刀兩斷,但收到了他身邊人代筆寫的信,聽聞他知道自己被圣上賜婚,氣得當場嘔了一口血,急于回京辯駁,以至于中途傷口迸裂,反而得在驛館多休養一段時間,心如刀絞,便是嫁了一個如意郎君,心里多少還是有些愧疚。
既是面對丈夫柔情時還會想起旁人的羞愧,也是誤會了昔日情郎的嘆息,因此面對秦君宜理所當然履行丈夫之責的時候害怕極了,盼著新婚之夜早些過去。
可他又那么溫柔,消弭了她所有的不安與恐懼。
但是現在兩人被宮墻分隔,不要說重溫舊夢,便是見一面都很是困難,兩人之間無形有了一道天塹,想要小心翼翼維持現在的風平浪靜,誰也不會越雷池一步。
“臣一向還好,孑然一身,怎么活都是一樣的。”
秦君宜沒有想到鄭玉磬會主動過來,外面天氣寒冷,他的呼吸比以往更急促些,但是卻沒有退避的意思,他苦笑了一聲,“一別經年,娘娘倒是還好,只要您與殿下安康,臣也就能放心了。”
他被皇帝取了肋骨,又被迫聽見妻子與自己曾經景仰的君王親昵低語,夜夜繾綣,甚至親眼看著那一場冊封典禮,天子是如何冒天下之大不韙向朝野宣告那聲勢浩大的愛情,哪里會不恨不惱。
可是他過后又會想起鄭玉磬,想起她面對母親時的柔婉孝順與和自己在一起時的大膽嫵媚,想起她后來知道自己授官非但沒有高興反而因為離別而哀傷的神情,兩人的境況是同樣的無能為力,她其實也不過是個沒有什么能力反抗的可憐人。
若不是他唐突冒昧,鄭玉磬會是宮中名正言順的鄭貴妃,不必到道觀去受那一段苦楚。
而就是這樣小心翼翼求生的日子,她還是將兩個人的孩子生了下來,甚至險些令上皇冊立為太子。
“我其實一直過得都很不好,”那撐了傘的女子忽然放開她的孩子,叮囑元柏先去宮門口那里找枕珠他們,對他道:“我曾經覺得死在青陵臺下的女子太傻,如今才發現那樣的結局或許也沒什么不好。”
青陵臺是宋康王為臣妻息氏所筑,而息氏不從,丈夫韓憑上吊,她墜樓身亡,雙雙殉情而死,死后化為相思樹上兩只鴛鴦,交頸悲鳴,令人嘆息。
“可是我那個時候總還是存了一分想活的怯懦,我想,他總有厭了的那一日,到那個時候,或許我還能從那個不見天日的地方逃出去見你。”
她后來果然是逃出去了,但是見到的只是秦氏一地的尸首,“總是我對不起你,連累你受了許多苦楚,把你原本安安穩穩的人生毀了。”
死是最容易不過的事情,她死了便會成為貞潔烈婦,無論是蕭明稷還是秦君宜,大抵都會懷念她一輩子,但是活下來卻很艱難,她得到了多年的奢華生活,卻也遭受了許多折磨。
“娘娘請慎言!”
秦君宜不知道鄭玉磬今日為何會忽然這般大膽,但是聽她這般說來,本來以為古井無波的內心卻平地生波,克制著不對她說出那心頭的千言萬語,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臣從未怪過您,這并非虛言,”他坦然平靜道:“縱然臣愿意為了自己的妻子粉身碎骨,但臣當年連自己都保護不了,談何來保護您?”
將心比心,他的怨恨也不該對著鄭玉磬,換作是他,他也愿意活下去。
“你還是那般好,對我一直都很好,”她嘆了一聲,“我本來只想遠遠地瞧著你,可想著以后萬一若是見不到了,還不如趁著現在光明正大同你說幾句話。”
蕭明稷這幾日并不約束她,甚至也不來見她,她雖然警惕,但試探了幾回,身側確實沒有人將自己的一舉一動報給皇帝,才抑制不住自己,想要最后來看一看他。
或許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君臣有別,臣實在是不敢領受娘娘好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