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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自己說,便是我送來的是毒,你也照舊會心甘情愿,”她眼中簌簌流下淚來,“只有你死了,我的兒子才有可能登臨寶座,否則毫無可能。”
“你就這么恨我,這么想叫我死?”蕭明稷方才吃的糕點不算少,自然意識到了不對勁,他抬手想去喚人進來,“音音,你就這么鐵石心腸,對我沒有一絲愛意么?”
鄭玉磬卻害怕他這個時候去尋太醫,拼盡最后一分氣力,捂住天子的口鼻,身子搖搖欲墜,面上卻是無力的哀傷,聲音恨恨:“但凡你早一些、早一些同我說這些,我便不會淪落到這樣傷心的境地。”
她聽著他說這些,心里若是沒有觸動也不可能,然而他們已經走到這一步,若是解毒,蕭明稷恐怕也要改口,而自己同元柏也不會有什么好下場了。
為什么他醒悟得這樣晚,為什么便不能早一些同她說這樣的話?
“三郎,我曾經是那樣喜歡你,若你早早肯體諒我的難處,我也不會下這樣的狠心,”鄭玉磬滿眼含淚,艱難抬頭望向他:“我是真的想過,要和你做一世夫妻、同生共死的。”
她忽然覺得很可笑,兩個人雖然沒有同生,死卻是死在了一處,“我自然也有對不起你的地方,可你弒君殺兄,早就不是仁君明主,反倒不如死在現在,好歹還不會做下太多錯事。”
蕭明稷剛遇上她時不過是有些偏執狠戾,他們原本只是依偎在一處互相汲取暖意的可憐人,但是到了現在,那新君愛民如子、御下甚嚴的溫情面紗之下,早已經換了一副常人無法理解的心腸。
這里面固然有她的原因在,可是錯誤已經鑄成,叫他繼續坐在這個位置上,不知道將來王朝會走向什么樣的境地。
他怨恨他父親的刻薄寡恩,以至于手刃生父,可是到了自己的身上,卻又有過之而無不及,變成了他從前最討厭的刻薄君主。
“我們兩個死了,這一切才算是個盡頭,我也才能自由,”她的聲音逐漸飄渺,散入那聲音清脆的漫天煙火中,“你恨我便恨好了,若有來世,你不要再來見我了。”
萬福與紫宸殿的宮人正守在下面,圣人早早吩咐過,太后是十分喜歡這些的,若是太后不預備起駕回宮,那火樹銀花便一直不用停下來。
看起來今夜圣上與太后的興致很高,萬福袖著手,抬頭看向天際星辰,其實圣人做的已經足夠好了,或許今夜也不必受那等肝腸寸斷的分別,娘娘會被哄轉心意,說不定會愿意常伴圣人身側。
他那略有些尖的腦瓜里琢磨著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萬一主子和鄭娘子在上面云雨,煙火助興,幕天席地的,那一爐碳似乎有些不夠,總得一會兒進去借著送茶瞧一瞧,再添一些。
至于明晨,總得派人把秦王送回來,紫宸殿的人待秦王好些,鄭娘子也就放心了。
皇帝這些時日為著能叫鄭玉磬高興,自己的腰帶卻寬松了不少,但愿鄭娘子也能回心轉意,少叫圣上受些相思之苦。
然而遠處忽然傳來的悶聲巨響打斷了萬福的思緒,那聲音從上而下,似乎是什么沉重極速下墜之物落到了磚石上,但連著發出了幾回悶響,才重重落在了芳林臺下的雪地里。
饒是他跟著今上也經歷過不少事情,但是看清那如流星一般隕落的重物時,一時間心跳驟停,口中竟發不出半點聲音。
新一輪的鐵花被拋入夜空,點亮黯淡星辰,一下子映亮了那皚皚晶瑩雪中大片快速流淌的暗紅,泛出梅花血色,叫人觸目驚心。
而那雪地里交頸而臥的男女被華美的衣物與雪粒遮蓋,任憑急匆匆奔來的宮人呼喊驚叫,仿佛韶光流年自此定格,也沒有半分聲息。
……
鄭玉磬不知道在黑暗之中度過了多久,才被頭頂隱隱的刺痛所喚醒,她略長的睫毛閃動了兩下,但是只能費力在混沌黑暗之中開啟一絲光亮縫隙,卻不能感知到周圍的全部。
“娘娘,您可終于醒了!”寧越看到了榻上依舊閉目的女子似乎正在費力地轉動眼睛,只是睜不開,連忙跪在了繡榻前,低聲相近輕問,只是話還沒有出口,就已經哽咽不成聲:“您怎么做出這樣大的事情,都不曾告訴奴婢們!”
羅韞民已經很久沒有為鄭太后診治過,他滿頭大汗,也顧不上形象地用官服的袍袖擦拭了一番,松了一口氣道:“娘娘身上有幾處骨位錯開,頭上也受了些傷,掌事同娘娘說話定要萬分仔細,盡量不要叫娘娘移動。”
寧越應了一聲是,勉強謝過羅太醫,請他去開藥方,自己仍然守候在鄭玉磬榻前,隨手拭去那大顆大顆的淚珠,低聲問詢她怎么樣了。
“寧越,我這是還活著?”鄭玉磬逐漸清醒過來之后才感受到那種幾乎叫人肺腑移位的痛楚,她在榻上根本動彈不得,頭上漸漸冒出細密汗珠,忍不住低吟了一聲:“怎么可能?”
她藥效發作之后,身子綿軟無力,最后掙扎之間,竟然是直直從芳林臺上墜落,芳林臺的高度她還是知道的,若是她摔下來,怕是很難成活。
但是她墜落的過程中或許是來不及反應,反而沒有太多痛楚。
“此事說來話長,奴婢來不及同您細說,”寧越含淚哽咽道:“羅太醫剛剛為您開了麻沸散才敢解衣正骨,現下您還動不了,等一會兒奴婢喂您喝些活血化瘀、補血益氣的藥,歇上一段日子便沒事了。”
鄭玉磬現在連頭都轉不了,倒是沒有發覺自己身上沾血的衣物都已經被七零八落地剪開,她胸口疼得似乎堵了一團碎石頭,在她的肺腑心臟處來回用尖利的棱角碾壓,只能斷斷續續地問道:“元柏、元柏呢?”
“殿下和枕珠姑娘都在秦侍中府上,奴婢收到宮中傳信之后才立刻進宮照料您,”寧越看著便覺得心痛難當,恨不得替她受了這樣的磨難:“他是該死,可您怎么能搭上自己的性命,這時節您身邊若是連個貼心照料的人沒有,該怎么才好?”
他回到長信宮的時候見御林軍層層圍住,便已經知道鄭玉磬的情況不會太妙,但是真的進來看到鄭玉磬毫無血色地躺在那里時,幾乎一瞬間也軟倒在了地上。
鄭玉磬知道元柏同秦君宜還待在一處,疼痛稍微緩解幾分,勉強開口問道:“他呢?”
“圣人在紫宸殿,太醫署里的太醫都圍在那里,只有羅太醫和幾位年輕的過來為娘娘看診,”寧越的聲音愈發低下去,只能叫鄭玉磬一人聽見:“奴婢回來得遲些,聽說圣人一直死死握住您不放,宮人們將您與他分開很是費了一番工夫,因此才耽擱了救治的時間。”
皇帝身側來傳旨的親信宮人眼神幾乎是要殺了他一般,他所知道的也不真切,只是聽說圣上與太后在高臺宴飲墜落,太后昏迷不醒,圣上卻還有一息奄奄,吩咐人將太后宮中圍起來,讓幾個太醫跟著過來才重新昏過去。
想來傷得應該是不會太重。
寧越說完,卻不見榻上的女子流露出輕松的神情。
“他竟然沒死,也不肯叫我解脫……”鄭玉磬的口中發出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無力恨聲道:“岑建業他給的到底是什么藥,怎么會……”
她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天子受命于天,她原本覺得這樣的想法極其荒誕,可是如今卻有些信命了。
那樣高的臺子,她昏厥時或許是拉著蕭明稷一同墜落,他竟然還沒有受太重的傷?
至于岑建業那個一向留一手的人,哪怕是借了錦樂宮的名義調取太醫署大批量的砒石,實際上卻沒有提煉出砒||霜一類的毒藥,送來的卻不過類似蒙汗藥一類的東西。
別說蕭明稷了,連她都還活生生地躺在這里。
那她做這一切還有什么意義?
寧越卻對鄭玉磬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瞧見羅韞民過來,立刻起身將位置讓給了太醫。
“圣人吩咐這些時日一直由微臣來照顧娘娘,”羅韞民頓了頓,想著太后才剛剛醒來,應該還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么,低聲道:“長信宮的宮人如今已經分批被帶去審問,臣與幾位藥童會暫且住在側殿廂房,娘娘若有吩咐,臣一定及時到來。”
鄭玉磬嗅到了那苦藥的味道,微微蹙眉,“圣人的情況如何了?”
羅韞民見識過許多后宮離奇之事,知道皇帝與太后定然不是偶然掉下高臺,似乎是沒有怎么想到鄭太后會在這個時候問起圣人的情況,雖然略有吃驚,但還是恭敬答了。
“回娘娘的話,圣人那邊怕是有些不大好,”羅韞民猶豫道:“臣是上皇舊人,未蒙天子親近,但臣遠遠看著,圣人渾身的筋骨怕是都不大好,便是肋骨與腿骨少說也斷了十根,雙手鮮血淋漓,剩下的臣……也說不好。”
“江院使方才奉命率太醫院的人來移動太后與圣人,圣人昏迷之中牢牢環住娘娘不放,下臣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圣人才勉強蘇醒,吩咐禁衛軍將您送回來醫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