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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對也不對,她從來不會為誰去死,只是朕將她逼得活不下去了,并非是因為秦侍中。”
蕭明稷躺在榻上,雖然不好移動去看他,但是也能料想得出,那一身風光霽月的病弱軀殼下,該是一顆怎樣有恃無恐而又按捺不住歡欣雀躍的心,他當然可以這樣高興,為了音音,他不可能立旁人。
這樣的自信他曾經也有過,但是在音音一次次躲避中便消磨掉了。
“其實光憑了一個你,朕倒也不完全放心托付,”皇帝即便是在病重時,那一雙眼睛也依舊是清明有神的,他的面色略冷,浮現出兩人獨處時所特有的譏諷笑意,“只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雖說放妻書都已經寫了,但是朕瞧你倒是還存了幾分癡心妄想,”蕭明稷一如往常地譏諷他:“朕如今才是音音的夫主,你已經下堂,難道還想破鏡重圓嗎?”
光憑秦君宜那掌控門下省的權力與能力,外加上他在軍中的交好之人,還不足以徹底護住孤兒寡母,但是沒有秦君宜,憑借他的遺詔與留下來的勢力,音音小心謹慎些,也未必就坐不穩這個位置,只能說有了他在多一重保障,多一份放心。
不過就是仗著音音喜歡過他一段時候,就敢在這種時候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蕭明稷隱去了鬢角半露的青筋,他沉聲道:“秦侍中若是本分些還自罷了,若是對太后依舊心存不恭,你當朕如今真不會殺你嗎?”
“圣人教誨的是,臣不過一介書生,自然不敢,”秦君宜不耐久站,但是今日卻在皇帝榻前硬生生被磨了許久,依舊筆直如松,他這一刻似乎多了些從前的溫良,“臣但憑圣人處置。”
然而他雙袖下的拳卻不自覺攥緊,皇帝竟然還有顏面同他說起放妻書的事情。
他與音音本來沒有任何的不如意,便是有也不過是人口眾多家庭中尋常的矛盾罷了,然而他卻以權勢強行要他寫下放妻書才滿意,將書信傳遞給當時的鄭貴妃,兩人之間,連這么最可笑的一層名分都沒有了。
不過正是他這個咄咄逼人的樣子,所以音音永遠不會喜歡高高在上的天子,而是不自覺地將心傾向于他,放妻書是有苦衷難言,他做什么都好,但是同樣的事情放到皇帝的身上,便是不一樣的味道。
“朕記得你原先有一手好字,”蕭明稷頓了頓,淡淡道:“讓內侍將他們都叫過來,朕口述,你記下來。”
萬福以為,圣人將秦侍中喚進去是存了殺心的,畢竟雄獅哪怕是臥在地上,也照樣有撕碎綿羊的能力,然而皇帝召了人進去,只是將幾位宰相又重新召了回來,商議立東宮之事。
皇帝蘇醒之后一直在不停地召見臣子,此時也有幾分力盡神危之感,只是因為那麻沸散過后強烈的痛覺強撐著清醒,眼神在臣子們遞來的托盤之中不斷巡視。
臣子們知道皇帝素來是個果決的男子,但是也沒有想到當今會這樣急不可待地決定,以為總會多等上兩日才能狠心接受現實,立一個最大也不超過十歲、且并非自己親生皇子的小娃娃做太子。
新入宮的秦侍中已經落座,執筆等候,然而那筆下過了許久,依舊空空。
蕭明稷的內心天人交戰,他無數次地在心里說服自己,也真心希望音音能得到她真正想要的太后之尊,可是真到了決斷的那一刻,又是千難萬難。
如今的他是君主,一旦開口,落下印璽,皇位的歸屬便是板上釘釘,再也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了。
他是對血脈看得沒有那么要緊,但是又難免受到天家教育,對這件事不可能完全不在意,特別那孩子的生父還是自己厭惡之人。
歷代不是沒有這樣的皇帝,將皇位傳給毫不相干的外姓仍能安之若素,只是那玷污了皇家血脈的人卻必得處死。
唯有秦君宜是個例外。
張瑾瑜見圣上猶豫良久,眼神在秦王的紙條處停留最久卻始終不發一言,不免嘆息一聲,向前道:“圣人可是有所決斷?”
“清河王幼子和安樂侯的母親可還都在?”
皇帝突然開口問道,他虛弱的聲音里帶有一絲遲疑:“他們平常是養在誰那里?”
中書令鄭公見圣人突然問起來這件事,心里略微一緊,不自覺聯想到了圣人雖然現在還未提及,但是卻無時無刻不掛心的鄭太后,開口答道:“回圣人的話,清河王幼子的生母是清河崔氏旁支里的女兒,安樂侯的母親原本是罪婦,兩位都是由親生母親撫養。”
留子殺母實在是有些不人性,也就只有鮮卑還留有這個傳統,臣子們對上鄭玉磬的時候雖然想過要殺了這個妖后清君側,但是這兩個候選的儲君都是普通宗室,犯不著這樣殺來殺去的,他們對皇帝問起這樣的事情實在是感到奇怪。
帳中的圣上聽到鄭公的回答之后合上了眼睛,雖然不意外,卻長嘆了一聲,仿佛紅漆木托盤上放著的三張字條不是儲君的人選,而是三座大山,壓得天子喘不過氣來。
那被包裹嚴實的手掌艱難伸出,遲疑片刻,最終還是落到了寫有“秦王蕭明弘”的那一張上。
“秦王出身尊貴,又是先帝之子,與朕血脈最近,理當立為皇太弟,若朕有不測,當由新君奉太后垂簾聽政,爾等盡心輔佐。”
皇帝似乎是終于完成了一件大事,心頭的石頭落地,瞬時滄桑疲憊了許多,“將旨意抄錄兩份,一份置于紫宸殿,另一份暫存門下省,密而不發,以待來日。”
宰相們知道皇帝說的來日是指什么,這個時候對外宣稱還不過是偶感風寒,哪有這么急吼吼立太子的,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眾人不大敢應承,跪地應了是,沉默半晌。
皇帝忽然急著定下儲君人選,無外乎是傷勢太重,急著未雨綢繆,叫人嘆息扼腕,可是此時君臣相對痛哭太喪氣了些,也不是時候。
“上皇的喪事暫且推后,”皇帝頓了頓繼續道:“既然已經遲了許久,便是再拖延些也還是使得的。”
類似中書令這樣的上皇舊臣也不敢細想為什么圣上絲毫不在意上皇尸首腐敗一事,低聲應承了下來,隨后等待皇帝吩咐,退出了內殿。
鄭玉磬在床榻上也靜臥了幾日,她到底是比蕭明稷受到的傷輕一些,又過兩日已經可以坐起來自己喝粥吃藥,只是其他卻需要寧越攙扶服侍。
如今宮里侍奉的宮人已經少了一大批,紫宸殿那邊尚且自顧不暇,更不會有心留意到鄭太后缺少人服侍這一條,但是寧越依舊任勞任怨,每日為鄭玉磬換藥擦身,灑掃庭院,力求將一切恢復到平日的狀態。
有這樣一個人悉心照料,鄭玉磬等到了二月之后,就已經可以下地行走,甚至吃一些略硬些的食物。
蕭明稷吩咐人將長信宮牢牢圍住,根本不叫她知道外面的事情,但即便是這樣,羅韞民問診的時候,卻總能說出些紫宸殿如今的狀況。
皇帝清醒了一回,卻像是回光返照,召見群臣說了許久的話,又重新昏了過去,如今皇帝親信的江院使雖說醫術也不錯,但是皇帝一到夜里總發高熱,這不是什么好事,也就是皇帝素日強壯,因此才能支撐這么一段時日。
羅韞民同太后說這些時,鄭玉磬還是完完全全清醒的狀態,聽他說完這些以后,神色依舊淡漠,并未問出什么關心的話,可是寧越奉上粥米的時候,太后卻有些厭了這咸白粥的寡淡無味,叫他先放在一邊了。
“太醫原本是服侍上皇……先帝的,如今圣人也信任你嗎?”
現在雖說有藥童,但奈何圣人掛心長信宮,羅韞民也偶爾干些煎藥掌管火候的事情,鄭玉磬在這些尊卑上不大講究,讓他把身上官服換了,穿著方便煎藥奔走的外罩。
“雖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但臣的醫術畢竟還是能入圣人之目,否則也不會被指派給娘娘了。”
羅韞民侍奉上皇多年,雖說他不過是個老實本分且忠心的臣子,即便為上皇難過,倒也不至于將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搭進去,只為了給被兒子謀害的先帝出一口氣。
不過今上是個心思極重的男子,因此他還是被皇帝閑置不用,但是也沒有殺,畢竟先皇也常常讓自己來給太后診脈,對太后的脈案也十分熟悉,留給鄭太后與秦王用,也算是維持住了他昔日院使的一份體面。
羅韞民清楚自己來侍奉太后,算得上是一個轉機,他低聲勸解太后道:“圣人其實心胸并不狹隘,娘娘或許是誤會了。”
他這么一把年紀,還是有幾分能看出來的,皇帝在太后的事情上自然是百般寬容,但是換到別人的身上卻不大一樣。
“圣人這一陣子總是反反復復,長安城中有不少臣子請求面圣,都被駁斥了回去。”羅韞民嘆道:“圣人如今的模樣,也是不大好見人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