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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盒子不可能是顏琊親手放的,而且那個時候世上也沒有顏氏修行者。”我被宇文景的話繞進去,一直沒有細想這個問題。
“六十七代族長在三百年前就魂滅了,那時族人還生活在山下的領地。”
宇文景,你個大騙子,說什么只有顏氏修行者能取盒子……
“你怎么又坐回去了?你不是要去找小六嗎?”祭司老太婆詫異地問道。
“婆婆,明天的祭典勢在必行啊!”我霽顏說道。
這是數日來,我綻出的唯一的真心笑容。
☆、62秋豫暮花遲滿心塵1
是夜,無雨亦無霧,柔和似絮的浮云,簇擁著盈盈皓月從清朗的天幕冉冉上升,流輝形成冷色光暈,漫漫灑下,由深而淺,若有似無。
窗外,在一片高亢的喧嘩聲浪中,火光瞬間騰起,將鼓樓四周照得亮如白晝——這是“禋祀”,意味著骶族祭司的繼任儀式即將開始。
我換上黑色勁裝,在腰間纏好從織機上偷……呃,借來的棉線,然后套上日常的寬袍,頭上為求行動方便,以獨簪綰髻。反復察看,確定外表看上去如常,本欲直接轉身出門,心弦微動,又坐到了竹木書桌旁,凝神靜思,意在筆前。
以籀篆體生澀地寫下“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這些日子,我一直想說卻始終未對顏煜說的話,如今只能留書于一方褪色的箋幅之上。
隨后,我輕輕合上屋門,冉冉步了出去。
“少年不識愁滋味……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夜風將我的吟嘆聲帶起,然后吹散。
今晚,注定是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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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樓前,燈火處,歡聲笑語,鑼鼓齊鳴——只是,眾人的喜悅之情,無法感染到我。
高聳的祭神壇,燃煙沖天,各類犧牲已在竹棚內宰殺處理完畢,依次被遞送至鼓樓頂層的祭臺。我順勢抬眼眺望,就見祭臺上齊整地陳放著玉璧、鼎、簋等禮器,祭臺兩旁的圓柱上分別攀繞著一條比我胳膊還粗、足有丈余的角蛇,黑底白斑,慵懶地吞吐著紅信。
我隨眾人一同站在空地處,等待著祭司老太婆與顏煜的出現。為了不讓自己看上去與周圍格格不入,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與身旁的顏家小八閑聊。她并非一個健談的女子,但有問必答,而且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昨晚,我向她套問祭典流程,可謂受益匪淺。
“……正因為路途遙遠,所以連阿娘都沒有回去過,更不用說我們幾個了。”由于我的隨口提問,小八認真詳盡地同我講述那個骶族祖輩生活了千百年而今被遺棄的村落的景況。
我適時地點頭回應,縱然心感無趣,仍表現出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敢情一百多年前,骶族先輩是在慌不擇路的窘況下逃到這兒,因為窮途末路,回不去祖輩的村落,所以索性在此安家建寨。這兒距離小八口中祖輩生活的村落尚有兩千余里,即使搭乘墨臺府的馬車,也要六七天的時間——思及此,不禁暗暗慶幸,倘若骶族村寨仍在那兒,單單來回在路上花費的時間就要近一個月了。
我們又說了一會兒話,人群開始沸騰,不斷向前方涌去,我卻未隨人潮移動,徐徐抬頭,果然看到祭司老太婆與顏煜出現在了祭臺之上。
周遭一片肅靜,所有人都俯身跪倒,唯獨我直直地站在眾人后方。祭司老太婆盛裝打扮,以鬼面具遮臉,一開口就是繁冗艱深的古祭文,而顏煜全身素白,青絲披散,垂手立于祭司老太婆的身后。
不過數日未見,顏煜似乎清減了許多,但無損其絕美脫俗的姿容,宛如輕云出岫,又似瀲瀲弄月。我靜靜看著他,他靜靜回視著我,我輕佻地咧嘴露笑,而他的面容沉凝如許。
忽然風起,揚起祭神壇上的煙塵,灰粉迷眼,我以袖掩面,恍惚間,似乎看到顏煜笑了,很輕很淡,卻異樣的沉重,完全不同于過去璀璨炫目的笑。
我一動不動,只是旁觀——我看見顏煜終是移開了視線,緩緩跪下;我看見祭司老太婆將面具摘下,親手為顏煜戴上;我看見顏煜站到先前祭司老太婆的位置,而祭司老太婆退了下去……
心緒瞬間紛舞,我和顏煜不過是紅塵荒涯中的蜉蝣,生命須臾即逝,有如彼此目光交接的瞬間,我們的偶遇,也許就是為了今夜的分離,相隔咫尺,卻是天涯之遠。
祭典進行到此時,已算完成了大半,只差最后的立誓儀式。
祭司老太婆與顏煜離開祭臺,空地上的氣氛再度熱烈起來,時有年輕的族人,三兩成群,踏歌起舞,處處洋溢著歡愉之聲,充滿對未來的美好的憧憬。
我不動聲色地與人群疏遠,漸漸退離,將身形隱入了黑暗。根據小八的介紹,顏煜現在該在祭司老太婆那兒為進宗廟祠堂做準備。
當我躍至祭司老太婆的院外,恰巧顏煜的幾位兄弟從屋里走出,我機敏地藏身在竹籬后,從他們的交談中推斷,他們是來給顏煜送新服的,從織錦到裁剪,眾人輪替,日夜趕工,終于在祭典的前一夜完成了縫制。
他們走遠之后,我才悄然無息地潛進院子。不知是否由于一人獨住的緣故,祭司老太婆的木樓,遠不如顏家寬敞,上下兩層,結構簡單。我徑自走向唯一有光亮的屋子,側耳傾聽,未聞人語聲,似乎只有單人的輕淺呼吸,謹慎地四下張望了一番,確定周圍沒人,方才閃身進入,推門關門,靈活迅捷。
一燈如豆,顏煜并未換衣梳妝,只是跪坐在竹席上,垂首凝睇手中的鬼面具。門邊的響聲,驚動了他,他遲緩地抬眸看過來,見來人是我,神情一變,難掩錯愕。
“你……怎么來了?”顏煜訥訥問道,停頓了一下,續道:“盒子還沒拿到手,要等我在歷代族長牌位前立誓之后……”
我沒等顏煜說完,兀自開口道:“我聽說,立誓儀式的時候,全族老幼都被允許進入宗廟祠堂祈拜。”
說話的同時,我環顧屋內的布置。房間空蕩,擺設屈指可數,無非就是睡席,案臺以及……兩口粗重碩大的瓦缸?!我疑惑地走近,缸體一前一后放置在角落,上面壓放著一塊巨大的石板,正好將缸口嚴密地封蓋住。
“確是這樣。待祭典一結束,我就能拿到盒子了,你不要著急,我一定會幫……”顯然,顏煜誤會了我的來意。
“既然我都等了九天,自然不會在乎再多等幾個時辰。”我也不多解釋,順著顏煜的意思往下說。
顏煜被我連番打斷話語,微微蹙眉,怔忡地看著我。我沒再看他,動手搬動石板,欲一窺缸內究竟。
“那兒是裝放神龍的。”許是看出我的興趣,顏煜打起精神解釋道:“神龍是由歷代祭司照料的。祭司婆婆說,如果悉心照料,神龍能活逾百年,現在族里的這一代神龍,祭司婆婆已經飼養了七十多年,算起來比阿娘的年歲還大呢,雌的喚叫阿紅,雄的叫做阿綠。”
“神龍……養來做什么的?”我急急縮回爪子,打心底認為那兩條兇神惡煞的角蛇配不上如此通俗的名字,對祭司老太婆的惡趣味無語至極。
“你別怕,神龍要等祭典結束之后才會回來,現在缸中是空的。”顏煜溫言說道:“神龍能食盡天下蠱蟲,只除了……金蠶。”
顏煜的語氣突然哽澀,“金蠶”二字能勾起的回憶何其多,只是不知他記起了哪一樁……
我背對顏煜無聲地嘆氣,深深看了一眼瓦缸,轉身踱到案臺旁,上面除了文具、書籍及燭臺之外,還有一個銅制妝盒。
我伸手打開妝盒,口中狀似隨意地問道:“等下進宗廟祠堂的時候,你戴著面具,穿著佐祭服,還需要拿什么東西嗎?”
“沒了,然后就是立誓……”顏煜一遍又一遍輕撫著手中的面具,似乎是無意識的動作。
我細細打量顏煜,挑起他耳畔幾綹垂順的青絲,問道:“能梳發髻嗎?”
顏煜呆了呆,不知是因為我突然的親近還是莫名其妙的問話,久久才點頭輕應。
“我幫你梳頭吧!”我從妝盒中拿起齒梳,站到顏煜身后,不由分說地挽起他的長發,當我的指尖滑過他的頭發之際,我感覺到他輕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