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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光石火之間,只聽嗡的一聲,憑空冒出的碧藍火球輕易化去了來勢洶洶的劍招。不知道是不是藝高膽大的緣故,面對顏煜的奇術,女子只是稍加遲疑,就再度攻了過來。
相較于靈活轉動的火球,顏煜自己的動作十分遲緩。他顫抖著身子擋在了我身前,令我差點飆淚——理論上說,但凡患難見真情的場面,就算哭不出來也必須干嚎幾聲的,但我流的絕非鱷魚淚,因為——顏煜蹲下的時候,正好壓到了我鋪散在地上的頭發,更甚者,他的紗帽猝然滑落時,好死不死地砸中了我腿上的傷口。
“是您!”兩個急促的單音節,女子乍見顏煜的面容,雙眼張大,滿是不可思議。
我就說嘛,世上沒幾個人見到顏煜的樣貌,還能保持平靜的,這一點我深有體會。問題是,這女子的眼神與其說是驚艷,不如說是驚訝。
縱然心覺有異,我手中動作未停——剛才借著顏煜身子的遮擋,我已將匕首極慢極慢地向外遞出,刀尖始終瞄向女子的腹部,此時趁她分神的空隙,一鼓作氣地猛刺了出去。
畢竟中間還隔了一個顏煜,我沒法使出全力,盡管一擊得手,但女子并未氣絕,反而勁力全開,手中利劍不管不顧地揮向我的面門,執意取我性命而后快。
顏煜的火球勇敢地迎了上去,我也沒閑著,抄起身后的木桶照著女子的腦袋就來了一下。我還待再狠狠地敲幾下,卻見女子晃悠了幾下,仰面倒在地上,動也不動了。
良久,顏煜與我誰也沒說話,我試探地往女子身上潑冷水,確定她全不動彈了,方才安了心。
“她……死了嗎?”顏煜依舊緊繃著身體。
“死了。”我朝顏煜扯了扯嘴角,只是笑容沒有成形:“那個……能不能請您移動一下貴體?”
顏煜面露疑惑,但仍配合地往邊上挪了挪。我抬手摸了摸被拉扯的頭皮,稍稍定了定神,卻不敢真正放松,暗自思忖營帳外的情勢。胸口的疼痛讓我頭暈目眩,尤其是當我看到自己大腿的傷口血流不止之后。
“幫我扯一截白布過來包扎。”我有氣無力地說道。
“你沒穿衣服!”顏煜終于注意到我衣不蔽體了,指向我的手指抖啊抖的。
“是還沒穿好衣服。”我強調,用力扯了扯未系好的長衫。可憐如我,都被人看光光了,還要冷靜地安撫盯著我看的人。
顏煜的身子僵硬,一臉不知所措,一對美眸四下游移著——好吧,我承認我毫無看頭的身材嚇到他了。
我認命地起身,打算自己去取白布。或許是大腿的傷口限制了我的動作,又或許是在地上坐太久小腿肌肉痙攣了,總之,我又一次被自己的頭發絆倒。顏煜條件反射地伸手,卻跟我撞在一起,兩人一起滾倒在地上,而且我還是那個倒霉的肉墊——
“妻主!”猝不及防,帳簾被人扯下,墨臺妖孽手持軟劍沖了進來。
時間,仿佛凝結在了這一剎那。
☆、77紅袂弄琴屢變星霜
車攆中的氣氛十分壓抑。
我低著腦袋,苦命地核算著桓城商鋪的賬目,身旁是滿滿一木箱的賬簿。
其間,如果累了,我可以往前看——軟塌里側的掐絲錦繡漆板,雕工精細,共有九九八十一朵喜花,如果再給我兩天的時間,我還能數清上面有多少只舞蝶;我亦能仰視車攆頂部——喜鵲紋海棠形盤頂,圖案太過繁雜,看久了令我眼暈;當然,我還能左張右顧——不過有一定的角度上的限制。
“主子,皇都東城門前加設了路卡,不論平民百姓還是王親貴胄,凡途經城門者,一律須走下車馬接受盤查。”我聽到車窗外的夏楓如此說道。
“五營統領呢?畿衛大小事不都歸她管嗎?”我能聽出墨臺妖孽語氣中的不耐。
“大人剛剛親自上前去了……主子,我瞧那些不是尋常的守城官,其中有做內侍衛打扮的。”夏楓遲疑地說道。
“我要進城,并且一刻都不想等。”墨臺妖孽的不悅是顯而易“聞”的:“不管是內侍衛、五營侍衛還是哪個衙門的差吏,若有誰打算一輩子都呆在這兒看城門,盡管繼續攔著我的路。”
少頃,馬車果然繼續前進了,我偏頭看向車外——
“妻主,你在看哪里?”如過去十來天一般,身后的墨臺妖孽出聲問道。
“沒,我算賬,好好算賬。”我立即端正脖頸,認命地拿起賬簿。
第n次郁悶我傷的為什么是大腿,而不是爪子——當然,就算我真是傷了手,我懷疑墨臺妖孽也會讓我“看”帳的。
不得不提一下,我腿上中的那一劍真有技術含量啊,夏楓說,只要靜養幾日就可如常行走了,然而恢復輕功,可能需要數月之久。自遇刺翌日起,墨臺妖孽將車內的軟塌讓予我休憩,同時,一改先前行程中的拖沓磨蹭,明令五營統領于半個月內到達皇都。
“又到年關了,有些帳必須好好清算一下。”那時,墨臺妖孽指著不知何時運到的賬簿盈盈笑語,然后命人在塌上加了一張案桌。
“核對賬目時,必須精神集中,杜絕一切干擾。”墨臺妖孽一邊說著一邊命人把軟塌移動了“些許”位置。
于是,在返回堰都的途中,我終日靠坐在軟塌上算賬,面朝車攆尾板,背對墨臺妖孽與顏煜。我早知墨臺妖孽見不得我清閑,本來嘛,算賬對我而言并非難事,問題是,在這一過程中,沒有特殊情況,我是不能隨便回頭的,每當我的脖頸扭動或者有大幅度的轉動時,就會聽到——
“妻主,你在看哪兒?在找顏公子嗎?”
也虧墨臺妖孽問得出口,顏煜被他安排坐在我的正后方,離車門不遠處,也就是說,除非我冒著頸部拉傷的風險,卯足勁去看,否則根本別妄想能瞟到什么。
“我是傷患,腿中了一劍,胸口也受了一掌……”我曾經高聲抗議。
“妻主,你說話中氣十足,說明沒受什么內傷。至于你的皮外傷,應該不妨事,否則,受傷后怎么還能跟顏公子緊緊摟抱在一起呢?”說這話的時候,墨臺妖孽笑得格外輕柔:“既然那么費力的事兒你都做了,那么動個筆、算個賬更是不在話下了。”
“我跟你解釋過了,那只是意外,你為什么就是不相信呢?!很多時候,雙眼看到的未必就是真實的。我再舉一個例子好了,月牙跟繁星的距離在我們眼中不過寸步之遙,但實際上的距離卻是難以估算的……”我已經舉了百來個例子了,內容涉及人情世故、禮德操行、文經武律、陰陽卦相……現在輪到天文地理了。
“妻主,你說什么我就信什么。歸根究底,一切都怨我,若我沒有輕易地被養在宮里的叛徒引出大營,蹲守在營內的奸細根本沒機會假傳軍令調開守衛,自然更不會有殺手能近得了妻主的身。我想過了,正因為我沒有時刻盯好你,才會讓你遇險,才會讓別有用心之人……有機可乘。”墨臺妖孽的笑意始終未達眼底,看得我滲得慌。
據說,那一晚值夜的軍士,皆被墨臺妖孽罰了兩軍棍——不是意思意思打兩下,而是必須打斷兩根直徑約莫三指寬的棍杖。原本,盛怒的墨臺妖孽一開口就是三軍棍的,是五營統領硬著頭皮求了情,并自行領去了三根。我的據說,是據五營統領所說,事后,她大呼走運,慶幸終是保住了小命,還神秘兮兮地跟我說,她早年練過硬氣功,每根軍棍打在背脊上不出十下準能截斷,猶如蚊蟲叮咬般不痛不癢的——我不知道她本人是否有注意到,她身上跌打藥酒的氣味即使隔了丈許遠,依舊濃郁刺鼻。
“倘若你不希望我跟顏煜呆一塊兒,就讓他獨自乘坐一輛車攆吧!”我也曾經對墨臺妖孽作出讓步。
“妻主,你喜歡跟顏公子在一起,還一直強調彼此清清白白的,若我硬是將你們分開,不就是無理取鬧嗎?再說了,就算你們兩人之間真的不清不楚,我說什么了嗎?我又能說什么呢?”墨臺妖孽的話是說得輕描淡寫,但他掃過來的眸光差點在我身上燒出兩個大窟窿。
當然,就算我是入贅的,我也沒忘記我是墨臺妖孽的妻主,正所謂“妻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妻固不可違也,故事妻如夫天,與孝子事母,忠臣事君同也”。我就是要亂看,我還就是不好好坐著,墨臺妖孽能奈我何?!
“妻主,如果嫌在車里坐著悶了,就去外面透透氣。”墨臺妖孽的的確確不會對我刀劍相向,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有——他直接提溜著我的脖領,將我扔出了車廂,與車把式比肩而坐。
“就算讓我吹風,也該先給我氅裘、手爐什么的,不然我染上傷寒傳給你就不好了。”我可憐兮兮地哀求。天雖未降大雪,但車廂外的低溫已非我所能忍受的,更要命的是,馬車頂風疾行,凜冽的寒風打在臉上,如刮骨般生疼。
“妻主,你不需要那些東西,你現在該做的,就是好好清醒一下,不然要不了幾天,你連自己姓什么都記不得了。”墨臺妖孽絲毫不為所動,鐵了心地說道:“倘若染病臥塌能使你安分下來,我甘愿在你的病榻前伺候湯藥。”
好吧,我承認我沒用,惹不起躲不開只能忍,我忍到墨臺妖孽氣消還不行么——誰知,這一忍居然就忍回了堰都,不知該稱贊我的耐力非同尋常,還是該驚嘆墨臺妖孽的怒火深蘊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