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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了只手電,到大石頭上坐下,拿出紙袋里的東西,幾下拆開包裝紙。粉紅色的硬殼筆記本,上回被林閱藏起來的。
陳麓川笑了一聲,拿手電照著,翻開第一頁。
然而不過看了兩頁,他便如坐針氈。伸手闔上筆記本,晃去車上拿了幾罐啤酒過來,喝了一會兒,方才再次翻開。
他看得很慢,幾乎是逐字逐句,只覺這本子在他手里越發沉重,像是十多年歲月的重量。
她寫他像是風一樣掠過走廊;寫他下晚自習回家,與朋友勾肩搭背,朗聲大笑,肆意放縱;寫她有次月考發揮超常,在下一次的考試中恰好與他同一考場,語文做完之后,她望著他的背影,發了半個小時的呆;寫恰逢雨天,她在一樓看見他被堵在門口,鼓足了勇氣打算問他要不要借傘,他卻忽然將身上的校服扯下來,罩在頭上,大步跑進雨中……
她曾在不同時期寫過不同風格的情書,每每鼓起勇氣,又自我否決;
她執意報了與他同樣的志愿,心里惶惑難定,害怕掉檔之后一切前功盡棄,夜里偷偷哭過多回,白天卻還是得梗著脖子與父母堅決抗爭,“像個友軍撤退,孤身作戰的英雄”,她這樣寫。
她說,喜歡看張愛玲的書,因為情愛終究無望,一切歡喜轉瞬即逝,一切恩愛都是虛妄。
直到看到最后,她寫那晚豁出一切,只求給自己數年的暗戀劃一個句點,可他“始終不起來”,而她覺得自己仿佛小丑,被這樣的窘迫境地嘲諷得體無完膚。她落荒而逃卻是無處可去,游蕩許久,最終孤身一人前去看了一場毫無意義的日出。
啤酒已經不冰了,咽下去時,只覺得喉嚨發苦。心里像是壓了塊巨石,讓他難以呼吸。他想,自己何德何能。
這個人,能十多年如一日堅守,像個雖則清貧,卻自得其樂的苦行僧。
陳麓川坐在石頭上,就著啤酒,將日記讀了一遍有一遍,直到兜里手機震動起來。他掐掉鬧鐘,將日記放回紙袋,又回到車上拿了點東西,開了一瓶水,隨意抹了把臉,然后去帳篷里喊林閱起床。
林閱喉嚨里嘟噥一聲,緩緩地睜開眼,迷迷瞪瞪地看著他。
陳麓川跪在地上,伸手將她抱起來,“起床,太陽要出來了。”
林閱趴在他肩上又瞇了一會兒,打了個呵欠,一低頭,卻見自己不著寸縷,急忙撈起被子一裹,紅了臉,“你……你先出去。”
陳麓川笑了,低頭在她臉上碰了一下,便起身出去,將空間留給她。
不一會兒,林閱穿好衣服出來。拿濕紙巾擦了擦臉,又喝水漱了漱口,到石頭上坐下。
東方的天色仍然沉沉,像一匹深藍的緞子。
林閱沒睡好,這會兒將頭靠在陳麓川肩上,打了個呵欠。
陳麓川將她手攥住,“撐一會兒,看完了就回去補覺。”
“所以說,所謂的浪漫就是要付出代價,人一旦年紀大了,就禁不起折騰。”
陳麓川被她這老氣橫秋的話逗笑了,“三十歲不到,大什么大。”
靜了一會兒,陳麓川忽然問:“你后悔嗎?”
林閱抬頭看了看他,“后悔什么?”
“這么多年時間,全耗在我一個人身上。”
林閱沉默片刻,“不后悔。能有喜歡的人,是一件幸運的事。我更幸運,喜歡的人從來沒變過。”
陳麓川笑了笑,心里頗覺酸澀,喉嚨里竟似一梗。
片刻,他清咳一聲,正要開口,忽見前方那深藍的緞子被一縷淺橙色裁開一線。
耳畔林閱驚呼:“太陽要出來了!”
她站了起來,屏息凝神。
陳麓川也跟著起身。
天色一寸一寸發亮,遠處城市的剪影被籠罩在一片柔和的暖紅之中。
那光芒漸大漸盛,忽然之間,從那光芒里迸出來小半個旭日,漸而越升越高,直到最后,明晃晃地懸在地平線的上空。
林閱被這難以言喻的勝美震驚得熱淚盈眶,而就在這時,她手掌忽被人緊緊一握。還未低頭去看,便聽見陳麓川幾分喑啞地喚她。
林閱抬眼,一下對上陳麓川的目光。
深海一樣的眼,這會兒起霧似的濕潤,他面容堅毅俊朗,她看見他眸中映著自己的身影。
陳麓川低下頭,摩挲著她的手指,手伸進褲袋,掏出一只小小的盒子。
林閱頓覺心臟似要從喉嚨蹦出來,便看著陳麓川將盒子打開,那里面光芒一閃,讓她再次眼眶一熱。
陳麓川聲音低沉,一句一句似是砸進她的心里,“我這人缺點不少,過去庸碌荒唐,懦弱退縮,遠遠配不上你的喜歡。但今后,我會用上一輩子的時間,讓你不后悔你的選擇……”他抬眼,深深看她,“林閱,嫁給我。”
林閱喉嚨里一梗,一時說不出話,她伸出手掩住自己的嘴,想笑一笑,眼淚卻洶涌而出。
陳麓川看著她,耐心等待,極力屏住呼吸,只覺胸腔里一陣悶疼。
終于,他看見林閱點了點頭,頓了頓,又點了點頭。
他止不住長舒一口氣,用發抖的手執起她的手指,將戒指套了上去。
不大不小,恰到好處。
霞光明媚,映得林閱面容柔和素凈,一切都被籠在蜜糖似的暖光里。
陳麓川緊緊攥住她的手,低頭深深吻下去。
兩人心跳交疊,一聲又一聲。
似是多年以前,就曾這樣深切地呼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