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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絨輕抬起手,在一片嘈雜的人聲中,她手中箭投擲出去,穿梭風中,在眾人的目光聚集在銅壺的一瞬,箭只輕巧地正中壺口。
“厲害啊!”
人群里有人喊,隨即便是一陣拍掌聲。
商絨偷偷地松了一口氣,她轉(zhuǎn)過臉,正對上他的目光,而他的眼睛彎彎的,隱含笑意。
“姑娘,海棠花開五瓣,若要我這盞海棠花燈,須得連中五次。”那大胡子伸出手來,在一旁提醒道。
在他這里投壺,花有幾瓣,贏花燈便要投幾遍。
少年靜默地再遞給她一支箭。
商絨接過抬起手也沒多猶豫便投出,接連四次,她甚至連他的手都沒松開過,卻無一例外,全中。
“莫說是姑娘家,今夜就是男子,我今夜也還沒見過比姑娘你準頭還好的,”大胡子毫不吝嗇地夸贊起商絨,又回頭將海棠花燈里的蠟燭點燃,將其送到她面前,“姑娘,這是我妻子親手做的,這就送你了。”
商絨打量起提在手中的這一盞海棠花燈,它的確精細非常,粉紅的花瓣脈絡(luò)清晰,幾乎可以以假亂真。
中間一個小小的燭臺隔絕了燭火外露,朦朧的暖光照著葳蕤花朵更顯意趣盎然。
“給誰的?”
少年牽著她從人堆里出來,輕瞥一眼她烏黑的發(fā)頂。
“你怎么知道我是要給人的?”
商絨抬頭。
“你又何時為自己思慮過什么?”少年言語淡淡。
商絨一怔,隔了好一會兒,她才垂下眼睛,說:“我聽夢石叔叔說,他的女兒杳杳喜歡花燈,她又是生在四五月海棠花正開的時候,我就想把這個給夢石叔叔。”
她記得,桃溪村小廟會的花燈是用來照亮戲臺的,并不算多漂亮。
“哦。”
少年隨意地應(yīng)了一聲,卻忽然站定,在她疑惑地望向他時,他松開她的手,道:“站在這兒等我。”
商絨不明所以,還未來得及問些什么,便見他轉(zhuǎn)身,霜白的衣袂很快掠入他們方才才走出的那片人群里。
商絨提著海棠花燈乖乖地站在原地等,也不知是發(fā)生了什么,那處聚集的人越來越多,堆積的人山將里頭的境況全部遮擋,她一點兒也看不見那里面究竟發(fā)生了些什么。
此時再要擠進人堆里,已是不能了。
所幸很快,商絨便看見那少年從其中走了出來,幾乎周遭所有人都在看他手中的那一盞白曇花燈,她也不自禁地盯著它看。
只在夜里一開一合的曇花,有多少人錯失它在午夜時分的風姿,就有多少人對它念念不忘。
曇花足有二三十瓣。
也就是說,要拿到這盞曇花燈,他便要連中二三十回。
折竹一抬首,看她果然站在方才的位置不曾挪動,他的眉眼微揚,走到她的面前,將那盞燈遞給她:“拿著。”
商絨愣愣地盯著他筋骨漂亮的手背,滿耳的喧囂,仿佛都不及此時她無端翻沸的心緒。
“不喜歡?”折竹疑惑地問她。
“喜歡。”
商絨回過神,輕輕搖頭,她伸手接來那盞白曇燈,又忍不住抬起頭看他。
“你何時玩兒的投壺?”
折竹將她手中的海棠花燈接過來,問她。
“十歲時,淡霜姐姐帶我玩兒的,”商絨如實說道,她一邊吃他買給她的果干,一邊牽著他的手跟著他走,“我在觀中除了抄寫青詞道經(jīng)便是看書,她說我過得很沒趣,所以每回來,都會和我玩兒些外頭人常玩兒的。”
“她教得很好。”
折竹應(yīng)了一聲。
他早在初到桃溪村的那夜便已從她口中知道淡霜,所以此時,商絨再與他提起淡霜,便也不設(shè)防,她聽見他這么說,便繼續(xù)道:“我很感激她,因為她,我在觀中的日子才不是除了煎熬,還是煎熬。”
她忽然停步。
“折竹。”
她盯著他,“我也很感激你。”
除了薛淡霜,無人在意她是否開心,無人在意她是否喜歡某樣?xùn)|西,就連她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逐漸變得不期望,不想要,不敢要。
可他,卻不一樣。
楊柳河上琵琶碎聲如雨落,夢石已在河畔找了船,商絨與折竹才上船,便有一桌消夜送上,那船夫劃著船過畫橋洞,竹竿擊打水聲,朝花船更近。
商絨看見那船上綴滿花燈,輕紗覆面的幾名樂伎娘子花簪滿頭,一片水聲燈影里,她們或扶琴,或持笛,樂聲交織和鳴,一曲爭春。
碗中魚湯尚且溫熱,剁碎成糜團成的魚肉丸子中帶有菌菇的韌勁,商絨滿眼是炸響在夜空中繽紛的煙火。
大約是夢石給她斟的甜米酒有些醉人,她呆愣愣地看著煙火四分五裂,一縷縷下墜,她的目光也隨之而下墜。
她枕在船頭,一旁是白曇燈與海棠燈的光,它們投在清波水面,粼粼發(fā)亮,她的思緒遲鈍,手卻伸出去。
指腹輕觸水面,波紋動,滿袖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