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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游把自己的左手往后一遞,晏知從他的手腕上把發帶拆下來,給他綁好頭發。
綁得高高的。
扶游,你都還沒束冠,還有大好的前程,不要為了這三年,這樣把自己困住。
我沒有把自己困住,是他一直不肯放過我。
好了好了,方才你說要出去采詩,皇帝也沒有說話,應該是默許了,你只管去采詩吧。別的事情,兄長來想辦法,好不好?
扶游不說話了,委委屈屈地吃點心。
晏知拿過他的書箱,又往里面添了點吃的用的:我騎過來的那匹馬也給你,你騎著馬去。
扶游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等他吃完點心,晏知便拿起書箱給他背上,還幫他整理了一下衣裳,確實像是送孩子出門的兄長。
恢復過來的扶游又是一個體體面面的小采詩官了。
晏知拍拍他的肩膀:行了,你在這里等著,兄長幫你把馬牽過來。
那兄長呢?
我總不會只帶一匹馬過來。
晏知走到山坡那一邊,把自己的馬牽過來。
他留心看了一眼,卻看見秦鉤還站在原來的位置上,一動不動。
他沒再做什么事情就好。
晏知有感覺,扶游有好幾次快要被他逼到崩潰了,他自己倒是感覺良好,還以為扶游只是鬧脾氣。
晏知收回目光,把馬匹牽過去,交給扶游:你快走吧。
嗯。扶游接過韁繩,兄長也小心些,我怕
沒事,你去吧,兄長應付得了。晏知摸摸他的腦袋,嘆了一句,你還真是長高了,去吧。
扶游應了一聲,背著書箱,翻身上馬。
這時候晨光熹微,扶游握著韁繩,輕輕地喊了一聲駕。
晏知抱著手站在原地,目送他離開。
等扶游的背影完全消失的時候,晏知回過頭,才看見秦鉤已經站到了山丘上,也緊盯著扶游離去的方向看。
秦鉤整個人都蓬頭垢面的,一整天不吃不喝,臉色鐵青,嘴唇干裂,肩膀上和手臂上都是扶游咬出來的痕跡。
看起來活像是個負傷的野獸。
晏知不知道他現在怎么會這么好說話,或許
或許是因為扶游終于對他說了心里話,把他給罵醒了。
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和扶游之間,存在著君臣上下,扶游不得不接受他或施舍或強迫的一切嗎?
未必,他當然知道扶游是被迫的,他只是不在乎而已。
他只要小黃雀留在他身邊就好了,至于過程怎么樣、小黃雀自己的意愿如何,他全不在乎。
現在小黃雀終于飛走了,他竟然后知后覺地開始難受了。
多可笑。
晏知最后回頭看了一眼,然后走過山丘,走到自己帶來的隨從那邊。
秦鉤仍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不走,晏知也不敢走,他害怕秦鉤轉過頭又去抓人,他得在這兒幫扶游看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直到天光大亮的時候,樹林里傳來一聲清脆的雀啼。
秦鉤這才恍然回過神,他回過頭,喊著:備馬備馬!
晏知警惕地站起來,也讓自己的隨從去牽馬。
可是等秦鉤的侍從把馬匹牽來的時候,秦鉤翻身上馬,剛要去追,卻扯了一下韁繩,停住了。
他神態茫然,思索良久,最后卻調轉馬頭。
回宮
晏知松了口氣,也吩咐整肅隊伍,準備回程。
回去路上,秦鉤騎在馬上,扶游的控訴與哭喊,一聲一聲敲在他心上。
他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極快,好像要沖破禁錮、直接跳出胸膛一般。
忽然,他感覺眼前一黑,整個人從馬背上跌落下來。
跟在后面的馬匹來不及停住,馬蹄子踏在他的胸口。
他不覺得疼,只覺得還不夠,要是能直接把胸膛剖開,讓他看清楚自己的心,那就好了。
只可惜這不可行。
而這還只是扶游出去采詩的第一天。
*
扶游離開的第二天。
扶游已經遠離皇都,進入另一個州郡的邊境。
小采詩官背著書箱,搖著木鐸,受到了整個村莊百姓的熱情款待。
秦鉤已經回到皇宮,回到養居殿,坐在案前批閱奏折。
崔直像往常一樣,點上安神香,擺好筆墨與茶水,就退出去了。
這天晚上。
扶游在村子里德高望重的長輩家里留宿,和老人家談天說地,談了半宿,才迷迷糊糊地去睡覺。
躲在被子里的時候,扶游沒忍住流了眼淚。
養居殿里,秦鉤在案前批奏折批到半夜。
夜深時,他擱下筆,揉了揉眉心。他下意識走到偏殿,推門進去。
偏殿里沒點蠟燭,是黑的。
他走到床邊,抬了一下手,想要掀開帳子,卻發現帳子原本就是掛起來的。
他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在床鋪外面躺下,習慣探手去碰時,卻觸碰到一片冰涼。
什么也沒有。
秦鉤這才反應過來,扶游走了。
他收回手,捂住額頭。
好半晌,秦鉤坐起來,喊了一聲:崔直。
這是老毛病了,他夜間失眠。
崔直趕忙從外面進來:陛下。
把安神香點起來,寧神丸拿來。
是。
崔直把蠟燭點起來,又走到門前,朝外面招了招手,便有兩個小太監抬著一個銅香爐進來。
扶游這里一向是不熏香的,扶游不喜歡。
雖然秦鉤不聞著安神香就睡不著,可他在扶游這里總是睡得很好。
今時不同往日了。
崔直在心中嘆了一聲,看著小太監們往香爐里添香料,自己從瓷瓶子里倒出兩顆寧神丸,放在玉碟上,又往玉碗里倒了點溫水,一起捧到秦鉤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