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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吸了吸鼻子,拿著筆墨跟上去。
也是在這個時候,從皇都來的信使,騎著馬,從他身后飛奔過去,在村中資歷最長的老人家的宅院門前停下。
扶游對急促的馬蹄聲有一種下意識的畏懼,他回頭去看,看見來人的模樣。
是秦鉤的一個暗衛。
扶游趕忙把東西收好,走上田埂,準備跑回去。
可是他還沒跑出一步,暗衛便朝他喊道:扶公子請留步。
扶游回過頭,臉色蒼白,他強自定下心神:什么事?
暗衛朝他做了個手勢:扶公子,陛下托小的帶來一些東西,還有幾句話。請。
扶游抿了抿唇,壯起膽子,朝他走去。
他什么都不怕,就是秦鉤又來了,他也不怕。
他照樣能把秦鉤趕走。
在村中里長的宅院里,扶游坐在案前,案上茶碗升起熱氣,浮在他眼前。
他低著頭,手指撥弄著碗沿,仿佛在走神。
暗衛單膝跪在他面前,解下背上包裹,從里面拿出一個油紙包著的、方方正正的東西。
他把東西放到扶游面前,一邊打開,一邊道:陛下本來是要自己來的,但是前幾天大病了一場,所以
他在說這話時,留神看著扶游的神色。
可是扶游神色淡淡的,沒有什么變化。
暗衛收回目光,把油紙包著的四四方方的、烏黑的糖推到扶游面前:而且陛下想著,扶公子一見著他,又要哭,所以就沒親自來,讓小的給扶公子帶了點愛吃的點心。
陛下還說他小心地瞥了一眼扶游,他已經知道錯了,都會改的。只要扶公子肯回去,陛下馬上下旨澄清,立扶公子為后。
扶游笑了一下,把糖推回去,態度平和,語氣堅定:麻煩你回去告訴他,我不想回去,更不想做皇后。我只想做采詩官,等到了冬天,我自然會回去獻詩的。
他想了想,又道:他不必強求,或許只是我剛走,他不太習慣而已。
*
或許只是扶公子剛走,陛下有些不太習慣。
養居殿里,暗衛跪在秦鉤面前。
秦鉤端坐在案前,身邊照常堆著奏折,桌上卻有幾塊石頭同玉璽放在一起。
暗衛回稟的時候,他就低著頭,擺弄著石頭。
聽見這句話,秦鉤忽然抬起頭:你是怎么跟他說的?
小的向扶公子轉述陛下的話,一字不差。
你有沒有告訴他,我愛他?
暗衛低下頭,意思很明顯了:小的去時,陛下并沒有
秦鉤霍然起身,質問道:為什么不告訴他?告訴他,告訴他,我愛他啊。
他緊緊地握住那塊石頭,蹲下身,喃喃道:我愛他,我愛他,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告訴他,去告訴他。
*
南邊樹林里,小溪流邊。
馬匹被拴在溪邊,低頭吃草。
扶游坐在岸邊石頭上,借著溪水洗果子,就當是吃午飯。
只是他沒想到,自己已經盡力加緊趕路了,秦鉤派來的人還有又一次找到了他。
暗衛又一次跪在他面前:陛下說,他他喜歡扶公子。
扶游蹙眉。
說實話,先前暗衛傳的話,他都能想象出秦鉤的原話。
無非是不耐煩,又覺得他在鬧脾氣了。
但是這句話
根本就不像是秦鉤說的。他只會冷著臉,說些我誰都不喜歡的話。
至于喜歡誰這種話,在秦鉤眼里,就是蠢話。
大約是暗衛為了完成任務,才這樣對他說的。
想通這一點之后,扶游便笑了:不用編這種謊話,我不會回去了。
暗衛哽了一下:扶公子,這話確實是
扶游打斷了他的話:一遍一遍地來回傳話,確實也很麻煩你,往后他再要說什么,你就對他說:扶游不回去了。他要是不肯,你就出宮來,在外面找個客店住幾天,然后回去跟他說,我不回去了,等冬天到了,自然會回去獻詩的。
他把手里的果子遞給暗衛:給你吃吧,吃了快點去找個地方休息吧。
等暗衛接過果子,扶游便站起身,脫了鞋,挽起褲腳,牽著馬,涉水淌過面前的小溪。
像樹林里的一片云煙,飄遠了。
*
秦鉤面前,暗衛不敢隱瞞,只能一五一十地重復扶游的話。
秦鉤捏著石頭,沒把話聽完,就站了起來。
你怎么跟他說的?
暗衛立即俯身:小的向轉述扶公子轉述陛下的話,說陛下喜歡他。
是愛,我是愛他。秦鉤大步走下臺階,我親自去跟他說
話音未落,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他好像早就跟扶游說過了。
在扶游走的第一天,他就跟扶游說過了。
一點用處都沒有。
扶游是鐵了心要出去采詩,不肯回來了。
扶游不肯回來,那他要怎么求得扶游回心轉意?
這樣不行,絕對不行。
秦鉤再往前走了一步:我去把他帶回來
也不行,上次試過了,扶游會生氣的,還會說寧可自盡,也不回來。
秦鉤走回位置上,安靜坐下,繼續批奏折。
暗衛行了個禮,就要退出去。
他出去的時候,另一個暗衛又進來了。
稟陛下,幾個世家與西南王,似有異動。
秦鉤捏了捏指節,若有所思:嗯,知道了。
扶游不會跟他回來,如果讓扶游自己回來呢?
只要扶游回來,他肯定好好對他,他再也不會欺負他了。
*
扶游離開的第一個月。
某天夜里,秦鉤的幾千個死士,兵分幾路,以陛下賞賜的名義,分別敲開了西南王秦栩的府邸,皇后晏知的鳳儀宮,還有幾個世家的家門。
開門之后,幾千個死士迅速控制住所有人,不論對方如何喊冤,他們都默不作聲,各有分工一般,開始仔細搜查各處。
從深夜搜到晨光熹微的時候。
街道上打更的更夫、宮里報時的宮人,因為府門、宮門緊閉,都沒有發現異常。
直到翌日一早,找到了各種書信之后,官府的人過來接手這些人,將他們帶出各自的府邸,旁人才恍然。
原來昨天晚上出了這樣大的事情。
做完這件事情之后,幾千死士憑空消失,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只有被抓的人才知道,他們真的出現過,那是皇帝的人。
*
南邊的桃花開了又謝,扶游牽著馬,戴著箬笠,走在南邊的山霧煙云里。
秦鉤的暗衛再沒有找上來,或許是秦鉤放棄了,或許是那個暗衛聽了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