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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習慣于扶游的喜歡,肆意捉弄他,喜歡看他難過的表情,喜歡看他哭。
把他惹哭了,自己再教訓他,說他為什么這么愛哭。
回想的愈多,秦鉤愈發驚覺,原來他總是在欺負扶游。
扶游明明那么好,他卻總是在欺負扶游。
扶游跟他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哭,而他竟然在扶游的眼淚里愈發不耐煩,甚至還能找到一絲隱秘的古怪感覺。
這三天來,他沒怎么吃東西,更別提換衣服,他只是頹然地坐在扶游身邊。
每當他回想起扶游在哭的場景,他自己也要流淚,嗚嗚咽咽的,活像一只沒人要的小狗。
真像是瘋魔了。
*
三天之后的早晨,崔直按照慣例要進來給長明燈添上燈油。
他在做這件事情的時候,必須要小心謹慎。要是不小心惹到了坐在扶游旁邊的秦鉤,秦鉤真能把人嚇得半死。
可是今天,崔直小心翼翼地掀開青廬帳子,要進去的時候,卻沒有看見秦鉤。
他心道不妙,連忙派人去找。
沒多久就找到了,秦鉤就在養居殿正殿里。
他洗了臉,換了衣裳,也刮了胡子,收拾得整齊些,正批奏折。
他一邊批奏折,一邊厲聲對底下站著的一排暗衛道:世家為什么閉門不出?這是國喪,他們為什么不來吊唁?把折子送下去,讓他們一刻鐘之內,馬上滾過來磕頭,滾不過來的全部殺頭。
立即派人去南邊勘察地形,找一個好看點的地方,馬上動工修陵寢。去準備國喪陪葬的東西,越華貴越好,用金銀各鑄兩百卷竹簡,刻上詩句。
把祭臺布置出來,在那里辦喪禮。
他還是不想承認扶游已死的事實。
秦鉤飛快地把奏折批完,往前一推,東西全部摔在地上,他抬起頭:還不快去?
他站起身,快步走出宮殿,回到青廬,回到扶游身邊。
沒多久,世家的人忙不迭趕來了。
秦鉤沒讓人封鎖消息,他們其實早就知道扶游死了的事情。
只是摸不準秦鉤的脾氣,也不知道秦鉤到底是個什么意思,才閉門不出。
其實大婚那天宮宴,扶游是有讓人給他們遞話,讓他們留一會兒,扶游應該是想在臨死之前,在世家面前怒斥秦鉤殘暴,再給自己爭一次自由的。
可他只是一個小小的采詩官,誰會聽他的吩咐?
世家不愿意惹禍上身,都不約而同地沒有理他。
等到扶游好不容易從青廬脫身的時候,他們已經走了。
最后那晚,扶游連最后一個辦法也失去了。
他只好一個人走到祭臺上。
可是,盡管一早就知道扶游死了,但世家仍舊一聲不吭。
現在秦鉤派人來喊,他們才敢換上禮服過來。
他們一來,秦鉤就點了幾個位置高的公爺侯爺,讓他們過來給扶游抬棺材,抬到祭臺上去。
世家還欲爭執,被秦鉤一把刀擋回去了。
最后是秦鉤獨自站在最前邊,后邊八個世家公侯,崔直大喊一聲:起。
棺材沉沉地壓著粗麻繩,嘎吱嘎吱地響,秦鉤緊緊地咬著后槽牙,手上額上青筋暴出。
祭臺百來級臺階,太高了。秦鉤背著棺材,一步一步往上走。
三天前的晚上,扶游是不是也是這樣走上去的?扶游當時在想什么?
秦鉤想,扶游脾氣好,肯定是不會罵他的,頂多是朝他呸一聲,然后暗自高興自己終于可以出去采詩了。
他還陷在思緒之中,后邊一個公爺沒了力氣,手上的棍子松了一下,險些帶得所有人連同棺材一起摔下去。
秦鉤猛地把棺材往回一扯,穩住了。
他回過頭,對眾人叱道:滾。
幾個公爺拿不準士意,又不敢把棺材放下來,只是猶豫了片刻,秦鉤就冷著臉,一副要咬人的模樣:讓你們他媽的松手!
他們小心翼翼地放下棺材,秦鉤一個人雙手架著橫梁,頭也不回地、一步一步地繼續往上走。
那棺材重得很,秦鉤力氣比平常人大得多,也有些吃不消。
到后面,他每走一步就要在臺階上停頓許久。崔直問他要不要讓侍衛來抬,他卻不肯。
他像自虐一樣,一定要自己來扛,橫梁壓在肩膀上,幾乎嵌進肉里。
良久,他才拖著扶游,走到祭臺上。
他曾三次走上這個祭臺。
三年前,先皇病逝,他登基的時候,劉太后讓他稱病,沒讓他來。
他第一次來,是在年前,他重新給自己辦了一個登基大典的時候。
后來和扶游成親,第二次上來。
第三次登上祭臺,便是今天。
祭臺上已經布置好了,秦鉤把棺材放到正中,自己重又坐到旁邊。
崔直照他的吩咐,給他拿來粗布麻衣。
秦鉤披上麻衣,看著制式,竟是喪夫寡婦的模樣。
他面無表情,朝底下人揚了揚下巴:跪下。
一群人忙不迭下跪,秦鉤又冷聲道:哭。
眾人面面相覷,猶豫片刻,隨后低下頭,用衣袖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淚。
秦鉤驚雷一般的聲音忽然響起:哭大聲點!
被他震懾住了,所有人都干嚎出聲。
秦鉤轉頭吩咐崔直:去,看著誰沒哭,拖下去打。
崔直戰戰兢兢地應了:是。
隨后,秦鉤自己也在扶游面前跪下。他跪得板正,垂在身邊的雙手緊握成拳,眼眶通紅,卻把眼淚全都咽回去。
入了夜,靈前的蠟燭都換了幾次,一群人都餓得不行了,哭得也有氣無力的。
許久之后,崔直壯著膽子上前:陛下,是不是讓大人們先回去
秦鉤回頭看了一眼:跪著。
沒有人再敢說話。
秦鉤硬生生把朝中所有官員扣在宮里,扣了十幾天。
這十幾天里,他們要做的事情就是哭,哭得越大聲越好。
秦鉤披麻戴孝,也跪著,其間下了場雨,他也跪著不動。
真像是一只被丟棄的小狗。
*
不久之后,離開皇都沒多久的晏知回來了。
收到消息的時候,他才剛剛在封邑落腳,收到消息之后,連馬車都不用換,立即啟程趕回來。
他沒有想到,扶游會這么決絕。
他以為罷了,再多的以為,現在也只是徒勞。
總之,這回他是算錯了。
晏知來的時候,連衣裳都沒換,就馬不停蹄地趕來祭壇。
登上臺階,看見正中那個棺材之后,他整個人都怔住了。
下一刻,他推開地上一群人,大步上前,一把拽住跪在最前面的秦鉤的衣領,猛地給了他一拳。
眾人惶恐,生怕晏知被治罪,可是秦鉤卻拂了拂身上的粗麻,站了起來。
他比晏知還高一些,目光像毒蛇一樣冰冷,盯著晏知瞧了一會兒,然后轉頭看向案上的白燭:讓他打我,你能消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