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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著這樣的想法,秦鉤披掛,御駕親征。
外出打仗,他還把自己的窩給帶上了他和扶游成親的青廬。
叛軍也終于遇到銅墻鐵壁,在燕鳴山前停下了腳步。
秦鉤在前線打仗,后邊仍舊在修建陵寢,一刻都不曾停工。
打著仗,秦鉤過完了沒有扶游的的第五年與第六年。
第七年,燕鳴山上的陵寢終于建成。
秦鉤帶著軍隊,回到皇都,將扶游的棺槨從臨時的陵寢里挖出來,運往南邊。
他一意孤行,用軍隊再次給扶游辦了一次國喪。
國喪期間,晏知所率叛軍,竟也偃旗息鼓,按兵不發(fā)。
國喪持續(xù)了三個月,秦鉤抱著兵器,在燕鳴山外守了三個月。
這之后,雙方交戰(zhàn),秦鉤且戰(zhàn)且退,就算抓住破綻也絕不還擊。
他一步一步地將燕鳴山讓渡給晏知,在晏知下令繞山而行、不得驚擾的時候,調(diào)轉(zhuǎn)馬頭,率軍離開。
*
又過了三個月,叛軍依舊勢如破竹,一路凱歌。
在第八年的春天,終于兵臨皇都城下。
這天秦鉤還在上朝。
隔著一道厚厚的屏風(fēng),秦鉤坐在屏風(fēng)后面,身邊放著扶游的竹簡。
底下朝臣所剩無幾,他冷眼瞧著,也不說話,仿佛在等著什么。
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有人上殿來。
秦鉤的暗衛(wèi)帶著兩個不著兵甲的人上前。
一個是西南王,另一個就是晏知。
西南王秦栩空有野心,卻實在沒有什么膽子,秦鉤派人去找他的時候,他甚至想過裝病推脫。
晏知倒是坦坦蕩蕩地就過來了,大軍就在城外,他都已經(jīng)安排好了。
都已經(jīng)是這個時候了,縱使秦鉤再如何用兵如神,擋不住大勢已去,也是無力回天。
晏知一身素衣,緩步上殿。
八年了,他受過的恥辱,扶游受過的委屈,他要全部向秦鉤討回來。
秦鉤坐在屏風(fēng)后面,擺了擺手,便有兩個侍從上來,把他面前的屏風(fēng)抬走。
他靠坐著,斜著眼瞥了一眼晏知,隨后站起來,把扶游的竹簡拿起來,交給崔直。
崔直雙手接過,秦鉤站起身,走到臺階上,叉著腰。
他一身帝王袞服,是穿舊的,和扶游成親時穿的那一件。
秦鉤看著殿中二人,忽然笑出聲來。
西南王很怕他,被他嚇得一哆嗦,后退半步,恨不能扭頭就跑;晏知倒是站得安穩(wěn),巋然不動。
秦鉤先看向西南王,問了一句:是你想做皇帝?
西南王猶豫了一下,試著點了一下腦袋,秦鉤忽然提高音量,走下臺階,暴怒問道:就憑你也想做皇帝?!
就像是一只猛虎面貼著面對他喊。
西南王頓了一下,幾乎要被他吼得跌坐在地,連連搖頭:不不我不想了,我不想了他指著晏知:是他想,是他想做皇帝。
于是秦鉤又轉(zhuǎn)向晏知,問了一句:是你想做皇帝?
晏知手無寸鐵,卻毫不畏懼地回看過去:是我。
秦鉤忽然又笑了,側(cè)了側(cè)身,給他讓開路:滾上去坐著。
晏知不解,秦鉤便道:你都要做皇帝了,連這個膽子都沒有?那你就上去站著吧。
晏知看了他一會兒,邁開步子,走過他身邊,站到了三級玉階之上。
下一刻,秦鉤忽然從暗衛(wèi)手里抽出一柄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刷的一聲,就將刀尖送進西南王的心口。
西南王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秦鉤朝他笑了笑:你不想做皇帝,往后也別跟他搶,干脆殺了你,這樣穩(wěn)妥。
說完這話,秦鉤便握著刀柄,將刀抽出來。
他自己后退兩三步,省得鮮血濺到自己的身上。
他丟開刀,指了指站在玉階上的晏知,對朝臣們道:行了,叫他陛下吧。
秦鉤說完這話,轉(zhuǎn)身便走,同樣登上玉階。
晏知拿不準(zhǔn)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警惕防備地看著他。
秦鉤卻看都不看他一眼,徑直繞過他。
兩個暗衛(wèi)將屏風(fēng)重新搬回來,崔直奉上另一柄長刀。
秦鉤背對著屏風(fēng)站著,接過長刀,瞥了一眼崔直:你不要忘記。
崔直頷首:陛下放心,老奴記得。
得了他這句話,秦鉤便放下心來,抽出長刀。
他把刀刃橫在自己的脖頸上,抬起頭,松了松筋骨。
秦鉤想,這下扶游大抵能原諒他了。
扶游這個小采詩官,愛仁君,不愛暴君。
可他秦鉤哪能認(rèn)識什么仁君?他估摸著,或許晏知不錯吧。
扶游從前就很喜歡他,如果晏知做皇帝,扶游會高興一點的話。
秦鉤在他走后就不想做皇帝了。
鮮血潑灑在屏風(fēng)上,所有人這才看清楚,這面屏風(fēng)并不是素白的,它有畫,畫的是冬日雪景。
只有雪,所以看上去白茫茫一片。
*
扶游走后第八年,秦鉤自戕,謚號戾。
晏知登基,世家林立。
叛軍入城第二天,原本皇宮里最得意的總管太監(jiān)崔直,裹著一身藍襖子,駕著一輛毫不起眼的馬車,悄悄離開皇都,南下前往燕鳴山。
崔直到底年老體衰,趕了一會兒馬車,就要停下歇一會兒。
他不放心,掀開馬車簾子看了一眼。
秦鉤的尸首端坐著,靠著馬車壁,脖子上一塊白布緊緊纏繞,好擺正他的腦袋。
崔直見他沒事,自己也歇夠了,便放下簾子,繼續(xù)趕馬車。
他一邊趕馬車,一邊絮絮叨叨地念:陛下,你說你這是何苦呢?扶公子都走了這么多年了,他在的時候,你連個好臉都沒給他,現(xiàn)在他走了,你倒是越來越想起他的好來了。
你想和他葬在一起,也不肯自己到燕鳴山下去自戕,這樣不也更快一些,老奴只要把你的尸首拖進去就行了。
你倒好,你怕扶公子不想見你,會怨你,非要在這里死,再讓我送你過去。那我也怕扶公子會怨我啊,就非要我來做這個惡人。
得虧現(xiàn)在是冬天,要是換了夏天,你都臭了,誰送你過去?我就不該答應(yīng)你這件事情,給自己攬了個苦差事。
崔直一邊捶腿,一邊抱怨。
就這樣慢慢地駕著車,快到燕鳴山的時候,崔直還在絮叨。
好了好了,陛下別急,馬上就到了
他卻忽然沒了聲音。
韁繩滑落到地上,崔直捂著胸口,靠著馬車,面色慘白。
他連掙扎都沒有力氣掙扎,就這樣垂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