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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粹的古人, 說話不像秦鉤那樣直白。
原本是一對的木雕, 扶游把一整對都送給他,而不是給他一個,自己也帶著一個。
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晏知顯然有些失落,但還是保持著君子的風度,從他手里接過木雕:行,兄長知道了,你不用擔心其他的,放心采詩去罷。
扶游笑著點點頭:謝謝兄長。
兩個人再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扶游便拽著韁繩,翻身上馬,騎著馬離開了,沒有再回頭,更別提回頭看一眼躲在城門后面的小狗。
秦鉤眼睜睜看著他離開,也不敢出去。
他哪里懂得古代人的事情,光看見扶游給晏知送東西了,送的是小小個的東西,還送了兩個。
為什么他沒有?
該不會是小鴛鴦吧?
扶游該不會和晏知定情了吧?
秦鉤感覺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
可他又不敢出去看看,更別提出去問扶游了。
他只敢窩在這里偷看。
身邊的侍從勸了一句:陛下,要不然就派幾個人去,把人抓回來得了。
秦鉤一腳踹翻說這話的侍衛:滾,誰敢動他,我要誰的命。
他連跟都不敢跟了,怎么還敢抓回來?
*
扶游走了,秦鉤也班師回朝。
正好也快年節了,諸侯跟著他一起回皇都過年。
大軍回朝的時候,劉太后親自出城迎接,在瞧見皇帝安然歸來的時候,不免有些煩躁。
親信給她送的折子都說,皇帝經過這場戰事,變了許多,她原本不信,可是接下來的許多事情,都讓她不得不信。
皇帝真像是換了一個人。
*
扶游一路南下,半個月就趕到了雁北城。
抵達雁北城的傍晚,有人一眼就在進城的隊伍里看見他。
扶游!
懷玉跑上前,一把就把他抱進懷里,還把下巴擱在他的肩上:哎喲,你怎么去了這么久?我可想你了。
扶游動彈不得,連喘氣都艱難。
懷玉做過小倌,被花樓里的人喂過一些亂七八糟的藥,后來長大了,骨頭定型了,每天大口吃肉,卻也沒怎么長高長胖了。
他沒怎么長高,力氣倒是大了不少,扶游比不過他。
他摟著扶游的肩膀,興高采烈地問他:怎么樣?戰場上好玩嗎?我們贏了嗎?
扶游搖搖頭:不好玩,死了很多人,但是我們贏了。
這樣啊。懷玉見他神色,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又另起了個話頭,對了,我可聽說了,晏知給你放煙花了,你該不會要移情別戀了吧?
扶游有些無奈:沒有,我是打算一輩子都采詩的人。
真的嗎?
真的。
懷玉癟了癟嘴,眼看著進城的隊伍要到他了,便推了他一把:到你啦。
扶游走上前,把書箱放到桌上,接受盤查。
進了城,懷玉領著他回了客店。
邱老夫子前幾天帶著幾個學生去南邊講學了,現在就我跟老頭兩個人在這里。
懷玉推開門,一個老人家坐在軟墊上,烤著火爐,正啃肉干底下學生送上來的束脩。
看見扶游回來了,他便舉起手朝扶游招了招,咧嘴一笑,露出沒剩幾顆、搖搖欲墜的牙齒。
正是五年前扶游進皇都獻詩,帶他去驛館、給他做指引的那位老人家。
扶游后來才知道,他是當世有名的老夫子,學生很多,其中就包括邱老夫子就是扶游出去采詩的時候認識的那個。
控制中心安排他來充當扶游采詩的導引者,還真是大材小用了。
老夫子本來不受劉太后重用,自己也對朝政灰心喪氣,決意此生就做個小官,不再過問世事。
可是五年之內,劉家掌權,時局大變,諸侯并起,他忽然又看見了一點點希望。
只要有一個侯王肯重用他,他就能夠大展抱負,所以他重新集結學生們,再一次踏上征途。
只可惜,他們才拜訪了兩個侯王,行程就被戰爭打斷了。
沒辦法,他們只能在這里暫時停留。
扶游上前,拽了個墊子過來,在他身邊坐下,也掰了塊肉干來吃。
老夫子問他:怎么樣?這次出去都寫了些什么?
扶游專心吃肉干,把書箱推到他面前,讓他自己看。
老夫子擦干凈手,才去取他的竹簡。他拿起竹簡,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大聲吟誦:四年冬,天大雪,犬戎大饑,夏亦饑。時犬戎遣使臣謂太后曰
他換了腔調,捏著竹簡,朝扶游做了個揖:今歲嚴冬,萬里蹤絕,借糧大夏,愿以奴隸相易。
扶游盤腿坐好,捏著肉干,往桌案上一拍,肉干曬得堅硬,哐的一聲。
太后曰:我朝亦饑,百姓尚不足,何顧犬戎?以人易糧,犬戎盡數得全,大夏百姓何處?
正因為劉太后不肯借糧,犬戎惱羞成怒,自年前開始,屢屢進犯大夏。
及至今秋,大夏起兵反擊。
老夫子捧著竹簡,看了又看,愛不釋手:好啊,好啊,比只有幾行的小詩好多了,史書就該這樣寫,要寫得洋洋灑灑、江河傾倒、日月無光,才能讓后人看得明白。
他剛要繼續念下去,扶游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從他手里拿過竹簡,隨手一拋,撒了漫天。
還沒穿起來的、小節的竹簡,嘩啦一聲,全部落在地上,落在扶游周身。
做什么呢?丟掉干什么?寫得這么好,當心等會兒找不到了。
老夫子推了他一把,剛要彎腰把竹簡撿起來,扶游就拉住他。
扶游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表示自己清楚地記得自己寫過的東西,隨后把竹簡上的文字,一字不落地吟誦出來。
他在房間里信步闊走,情盛之至,站到桌案之上。
但是很快的,這個小小的房間也留不住他了,他赤著腳,就走到門外去。
暮色降臨,寒風入骨,天上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扶游站在走廊上,面對著天地浩蕩,睜開一雙明目,張開一雙還沾著墨跡的手,字字鏗鏘:介胄之間,首倡義兵。兵戈搶攘,伐罪吊人!
這是這篇文章的最后一句。
冷風迎面吹來,扶游要把日月山河都收入眼底,納入懷中,寫進史書里。
*
雁北城下雪了,天氣轉冷,扶游又把自己關到房間里,對著竹簡,悶了幾天。
他出來的時候,地面上積雪已經沒過了小腿,但是雪還沒停。
按照節氣慣例,去年冬天本來就是一場嚴寒,接下來幾年的冬天都應該暖和些才對,可是今年的冬天,竟和去年一模一樣。
初雪就極大,天氣極冷。
百姓都道不妙,趕忙開始清點家里的余糧,朝廷也開始勒令各諸侯王管好自己的轄地,疏通河道,救助雪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