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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沉絮也不知道為什么會是她,挑選飾物的空閑時她會想分明丞相府中的小姐不曾出嫁,亦或是鎮國公大將軍府上的嫡次女,她也不曾說親。
林林總總算下來,京中如她這般年紀的小姐竟有十多位,再論家世背景,不管如何算,都不該歸她。可沉絮再度轉念一想,丞相府中的小姐溫溫柔柔的怕是應付不來宮中那臥病在床的老東西,將軍府的小姐更不該被那黃金鍛造的囚籠所困住。
罷了,是她也好,熬到李岷繼位后便也好過了,她總歸與他熟識些,到時也應當能得他一星半點照顧。
嫁衣是宮中御賜的,其實若是出閣,本該新嫁娘親自繡嫁衣,可她不能,只能在鳳袍裙角的隱秘處繡上幾針,權當討個吉利。
吉日定在秋分時,只剩下一日,可最后的一日父親母親都做好了她所喜好的膳食宮中來了旨意,說是陛下有恙不能迎親,要她先行往宮中去,待嫁。
秋分前一日的午后,沉絮被一眾宮人們迎進了宮,天幕不似往常那般明朗,陰沉沉的,分明將將未時便點上了宮燈,隔了一層罩子那里頭的燭火還是被帶著冷意的風吹得搖搖晃晃,將滅未滅的模樣。
瓦紅宮墻圈做的皇宮她其實來過許多次,那還是皇后娘娘在時,這幾年倒是不曾了,便是年節時大臣攜親眷來宮中用御膳她也不曾過來。
其實她挺想來的,但是父親不讓,也未說緣由。
沉絮沉浸在過往的記憶中,失神的往前走,不知過了多久,一旁的內監啞聲道:“娘娘,到了。”
她這才猛的回過神來,抬眼望著周遭的環境,很陌生,分明宮中的殿宇她大多都去過,可腳下踩著的這座卻沒有。
風越發大了,透著涼意蹭過她的面頰,轉而往地上不知落了多久的殘葉攜夾而去,帶起一小圈漩渦,在她腳邊打著轉兒。
沉絮吸了一口氣,一瞬間鼻腔腫溢滿了潮濕而冷冽的氣息,她強壓著想要咳嗽的感覺,低聲道:“走罷。”
外頭落了許多殘葉,也不見有宮人打掃,但內里還算干凈,至少沉絮再未見著身畔有落葉的痕跡。
身后跟著的大群內監不知何時停住了腳步,好在正殿在進宮門的那一刻便落入眼簾,沉絮頓了頓,后想,依照她現在的身份,應當是宿在正殿的罷。
雖說從前在宮中也不曾宿過側殿,可那是皇后娘娘尚在時,到底是今時不同往日了。
明日才是大婚的日子,平日所穿的宮服卻是同那艷麗的嫁衣一同送到了府中,此刻她身上所穿的便是其中一件,雖比不上那件鳳袍,但也是紅的,有些灼眼。
正殿的門扉是緊閉著的,她細細瞧過了,纖塵不染。
“——吱呀”一聲,沉絮推門而入,瞧見里頭的陳飾后她徹底松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這間殿里不曾綴滿那要她犯惡心的紅色。
自從進到這宮中她便緊繃著,半點不敢放松,單單是那素日里代指著喜慶的紅綢在這時更叫人無法自控。
她想要逃離,更想迫切的、不顧一切的去見一個人,去見他。
沉絮想,或許見了李岷心神便會穩定些,至少也要他來瞧瞧她現如今的模樣,從前他不是總說她不夠規矩,宮規練了這么些時,應當也有些像模像樣罷。
這般想著,她撐著桌角坐了下來,隨意將上頭擱置著茶斟了杯,本以為會是冷的,卻不想瓷杯捏在手中的那一瞬,溫熱的觸感傳到了手心。
宮中的茶總歸是好喝的,甜滋滋的,沁入心脾,將心中的燥意壓下幾分。
先前不覺,這會兒松泛下來疲累感便朝她撲來,也是,在宮中走了小半個時辰,不累才是怪了。
床榻還算干凈,至少表面看起來是那樣。
沉絮走到近前將幔帳落了下來,合衣躺倒在了床榻上,困意席卷而來時她下意識的碰了碰袖子。
觸及里頭硬硬的物什后這才任由自個兒墜入夢香。
這一覺睡得不甚踏實,隱隱約約間,她還嗅到了李岷身上帶的冷淡清香,近了又遠,叫她無法觸碰。
魔怔了吧,竟在這時夢到他,分明從前想要他入夢也總是不肯的。
身上本是冷的,后來被一股不知名的溫熱裹住了,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刺耳的響動刺入耳中,將她硬生生從夢中扯出。
朦朦朧朧間,她真的瞧見了李岷,神色一如往常,又帶著些陌生。
他應當許久不曾好好休息了罷,眼下的烏青連她都能瞧出來。
沉絮不大真切的問:“李岷,你怎么在這?”
見他不答,如往常那般冷著臉,沉絮不以為然,依照著平素的法子去碰他的面頰,指腹快要觸上時他偏頭躲過了,嗓音冷冷的:“我為何不能在這。”
極至這時沉絮才后知后覺,他生氣了。
她的思緒還半陷在夢中,說的話都不大清楚,更別說手上的動作了。
掌心強硬的貼在了李岷的下頜處,是熟悉的微涼觸感,將他微偏的頭帶了回來,離著他唇瓣最近的那根指節覆在了他面頰上,帶著他那處肌膚微微勾起,給他做出了笑樣。
沉絮定定瞧了半晌,也跟著笑,“這才對嘛!”
她還是未能覺察出此時周遭冷凝的氛圍,一壁用指腹挑著他的唇角一壁哄道:“生什么氣嘛,待會兒我回府中拿些吃食來,新學的,保準你喜歡。”
話音未落,李岷將她的手掰了下來,沉絮有些無措,分明這個法子不管如何都是管用的,為何在夢中卻不管用了呢。
她忘了,這不是夢,她現下身處的地方是皇宮,自然也不會有她新學的糕點了。
沉絮坐起身來,下意識的想要撈一個軟枕擱在膝面上,手往里側一撈,什么都未能捉住。
再度側目往去,李岷坐在了床榻邊沿處,與她隔開了許多,眼眸半闔著,叫她無法辨別他的情緒。
沉絮嘆了一口氣,去尋他的手,照舊撈了個空,半晌她才道:“李岷。”
泄氣一般無力。
“別生氣了,好么。”
“我……我也不想的,可我找不出旁的法子了呀。總不能為了我一人抗旨將沉府上下幾十口人命白白斷送了,若是這般,我豈不是太過作孽了。”
“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是我,為什么會落到我身上,這么些天,我總是想不明白,可是,若不是我便是別人……”沉絮頓了頓,又道,“你想呀,依照你父皇現如今的情況來看他撐不了多久,之后你繼位了我便能自由些,至少你會對我好的,對不對?”
身畔的人輕嗤,似乎聽見了什么好笑的話一般,“沉絮,你憑什么認為我會對你好,你以什么身份來說這句話,以我繼母的身份?”
“真不巧,我生來情薄,怕是分不出心思來對老東西的女人好。”
“亦或是說你方才的意思是要陪老東西一同去了,若是這個我興許還能考慮幾分,左右不過一杯鳩毒一尺白綾。”
沉絮面色瞬間白了,唇瓣張了又閉,不知道如何答話。
“怎么,不是這個意思?”李岷輕輕笑了笑,下一瞬,她下顎被他指尖勾起,承接著他審視的目光,“那是何意?”
端詳片刻,他又道,“嗯……若是你能討得我的歡心,到時封個太后給你當當也未嘗不可。”
“愿不愿意呢?”他松開了對她的桎梏,笑道:“母后,給個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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