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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夫人問他家里有什么人,林曉風道:學生家中本是江南富戶,可嘆家父出門經商時被歹人所害,家母聞知后大病不起、追隨而去,族中親戚見財起意,奪了學生家產,將我趕出門去。幸而家中有名忠仆,給了學生五十兩銀子,讓我上京趕考。
如此說來,你家里也沒人了...齊夫人愈發滿意,笑道:可憐見的,今后齊家便是你的家,你就把我當做你的母親吧。
林曉風感動萬分、納頭便拜,齊夫人搶在齊鶴唳之前,匆匆為齊雀巧舉辦了婚禮,雖是男方入贅女家,卻也辦得風光。以前為齊鳳舉提前備下的諸多婚儀用具,大都用在了齊雀巧的婚事上,齊夫人還以無暇準備為由,讓齊雀巧和新姑爺直接住進了當初為齊鳳舉成親備下的梧桐苑,那處緊挨正院、位置極佳,本該是長房嫡子所居,乃是府中最好的一處院落齊鶴唳已搶了她兒子的夫郎,這些好物,豈能再便宜了撿漏的賤人母子?
齊夫人總算做成了一件順心事,梧桐苑既被占了,齊鶴唳成親就要另覓居住,齊夫人假意去問齊老爺,齊老爺本以為一應事物全部沿用便是,哪想到又多出一樁婚禮,一看賬目清單,已將之前備好之物用去大半。
你糊涂啊!齊老爺把單子往桌上一拍,老二要娶的是侯府之子,雀巧的相公不過是入贅,這里面的輕重緩急你竟分不清?到時候你讓親家怎么看我,要賓客同僚怎么看齊家!
正因為雀巧的相公是入贅,我才不愿人家以后瞧不起他們夫妻,我現今只有這么一個女兒了,她要什么、我自然是無所不應,怎么舍得委屈她?
可這里有一些難得之物,是一時再也買不來的,到時候老二的婚禮上沒得用,你是誠心要讓人家嘲笑齊家小氣寒酸嗎?江陵侯那里、王妃那里,我的臉上怎么過得去!
過不去又如何,江家還能悔婚不成?齊夫人開始一哭二鬧,抽抽噎噎地說:鳳兒才死了多久,你就滿心都是老二...
婦人之見,如此短視!江家難道不是你的親戚嗎?齊老爺把桌子拍得砰砰響,可齊夫人一提起死去的大兒子,他到底有些不忍,嘆氣道:罷罷罷,你讓人把西邊的挽云軒收拾出來,缺少的東西拿錢再去買,萬不可讓人看了笑話!
齊夫人擦了眼淚,絞著手絹說:可是公中...沒錢了。
齊家的祖產鋪面全都在你手里打理,怎么沒錢?
你還說呢,這些年不是我用嫁妝銀子貼補著家里,早就過不下去了!莊子的收成不好,鋪面也多不掙錢,公中早就入不敷出了!不說別的,這些年我一樣一樣地攢著,好不容易給鳳兒備下了十幾抬聘禮,都是親骨肉,雀兒的嫁妝也不能太差吧?我咬著牙,從聘禮里拿出一半,又把我自己的嫁妝分了不少給閨女,這才面上勉強過得去。現在,你讓我再給老二準備出十幾抬聘禮,我哪兒還有錢?
她說的這樣慘,可是林曉風入贅齊府,是一毛錢的聘禮都沒出的,但這些東西卻從齊府的公帳轉進了齊雀巧母女自己的腰包,是虧是賺齊夫人清楚得很。
齊老爺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語:...我齊家雖不算豪富,也有三代為官積累下的銀錢,哪就至于這樣了?
齊夫人看著他的臉色,又道:要不然,你把俸祿先支給我用?等過了這一關...
你掉錢眼兒里了,那幾兩俸祿頂什么用!齊老爺自然不肯給,他出去尋花問柳也要用錢,夫妻二人其實都有不少私房,可這時誰都不肯割肉,一時間僵在這里。
我看江陵侯為人豪爽,不像是小氣的人,我那嫡姐又素來是個沒脾氣的...
齊老爺聞言,立馬就坡下驢,家族臉面雖重要,但若真要為了齊鶴唳娶親勒緊褲腰、影響了生活質量,齊老爺是絕不肯的,正是呢,我家不過是一讀書清流,世代為官清正、兩袖清風,怎能和侯府比呢?人家總歸是要笑話的,便由他們去吧!
人不要臉則天下無敵,齊家夫婦裝聾作啞,在下訂那天讓人抬著拼拼湊湊的十余抬聘禮去往江家。
前幾天裝箱時,齊老爺嘬著牙花子左看右看、覺得實在是看不過眼,齊夫人當真是一點零頭都沒再添,他到底怕得罪了侯爺,還是出了點血,拿了萬把兩銀子讓人去采買填補,可倉促間哪里能尋到什么好東西?不過是聊勝于無。準備聘禮時,周姨娘派胭脂偷偷去看了一眼,聽到消息后跳著腳把齊夫人一頓好罵,但她又哪里有錢,娘家哥哥還時不時指望著她貼補,唯有求神念佛,連日來提心吊膽,生怕這門親事砸了鍋。
眾人走進修整一新的江陵侯府,江碧城夫婦坐在上首,聘禮被一箱箱抬進來打開放在院中,來湊熱鬧的江夢幽用眼睛一掃,本來帶笑的臉上立刻不好看起來。
江碧城也有點不高興,壓低聲音對夫人道:我竟不知,齊家是這樣小家子氣的!這是連兩家的臉面都不顧了...
江夫人見此心中隱隱后悔,她素知庶妹為人不太大氣,原以為不過是閨中女孩兒弄小性子不懂事,嫁人后早該改正了,哪知仍辦出這樣的事,她與丈夫對視一眼,躊躇地說:要不然...
話不用說完,他們夫妻感情深厚、心有靈犀,都知道對方的意思是寧愿撕破臉悔了婚事,也不能為了面子將孩子推入火坑。
齊老爺帶著齊鶴唳進了正屋,見江家人都不說話,心知不妙,趕緊把好話不要錢地往外說,一邊夸贊新修的侯府堂皇豪富,一邊暗說自己為官清廉、這已是傾盡所有。
世兄莫不是忘了,江碧城連親家也不叫了,冷冷道:前些日子,令千金大婚,我也曾赴宴道賀,聽人說大小姐的嫁妝頗為豐厚、令人咋舌,想來還是我侯府高攀不上你這等清貴人家了。
齊鶴唳再不曉事,聽話聽音兒也猜到是聘禮出了問題,心里登時惶急不已!他一直對能娶到江夢枕這件事沒什么實感,好不容易熬到下聘,興奮得昨晚一夜沒睡,早早起床換了衣服,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抻長脖子等著天亮。哪知道事情急轉直下,眼看著侯爺陰沉了臉,說好的婚事轉眼又不行了!
他又急又氣又委屈,怎么也想不到齊老爺與齊夫人連自家的臉也不要,竟能準備出一份讓親家憤然變色的聘禮!久盼的美夢倏然破碎,齊鶴唳的眼淚幾乎當場就要流下來,若是一直沒希望也就罷了,最怕的就是給了希望,在一切即將實現的時候,又因他人的錯誤殘忍地被全部抹殺。
齊老爺自知理虧,勉強應對了幾句,他想不到對方會當場翻臉,還以為大家各自顧著臉面蒙混過去完事,大不了江家也少給些嫁妝便是。他一面心虛難堪,一面還忍不住腹誹:江碧城這樣不給面子,實在混賬、可惱可惡!他要攀人家的權勢,這會兒又覺得人家以勢壓人,渾不知自己才是混賬。
齊鶴唳從來都指望不上他爹,聽著齊老爺蒼白的辯解,他如墜冰窖、渾身發冷。胭脂和周姨娘說閑話時,他也曾聽過幾句,齊雀巧婚后花了幾千兩銀子買了一對梅瓶,后來發現是贗品,她索性砸了;齊老爺上個月為博花魁一笑,一夜的出手就是百兩金子;齊夫人更不用說,她最愛與人攀比首飾衣物,花費不知凡幾。怎么到了他這里,就連一份像樣的聘禮都拿不出來,竟讓人當面挑出錯處?!
齊鶴唳不知道齊家有多少錢,更從沒有打過家產的注意,可他們對他實在太吝嗇了,若是別的事,齊鶴唳也不在乎,但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能得到江夢枕的機會。做夢也不敢想的好運砸到他頭上,卻被人有意無意地破壞攪黃,他就像提線木偶一般,被安排著得到、又被安排著失去他豈能甘心!
齊鶴唳生性中自有一股執拗倔強的勁兒,現下境況已不能再壞,何不豁出去奮力一爭!
侯爺,他突然站起身來向江碧城深深一揖,保持著躬身的姿勢沒有抬頭,小子為江公子親手準備了一份禮物,無論如何,還請侯爺見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