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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咳過一陣,林娘子終于恢復了平靜,虛弱的靠坐在圈椅上,臉色很是難看。
老婦人見林娘子真真沒有精神了,便拄著拐杖站了起來,看著林娘子嘆道:“大郎媳婦,你就聽我一句勸,將秋娘留下來照顧你,好歹有個端茶倒水的人。”
林娘子勉力笑了:“伯娘,我知你是好心,但秋娘是您娘家的小姐,也是家里的心頭肉,我又怎么忍心讓她來照顧我呢?!?
“再說,我現在也還沒到動不了的地步,且不需要人照看哩。”
老婦人被林娘子不輕不重地噎了一下,陰翳一閃而過,很快又重新滿面笑容:“秋娘這丫頭,能照顧你是她的福氣,不過既是你現在不需要,那我先將她帶著家去,日后若要她照顧了,叫愈哥兒給我傳個話就行?!?
林娘子動容,將帕子擋住臉,哽咽道:“伯娘的心我自是知道的,對我們再愛護不過了?!?
老婦人這才帶著少女離開。
待腳步聲停,林娘子才取下遮擋的帕子,卻見臉上毫無淚痕,表情更是冷的嚇人。
“干娘?!鄙蛞膺@是第一次見林娘子露出如此冷峻的表情,喃喃叫了聲。
“意姐兒嚇到了么?”林娘子看向沈意,臉上的寒意如流水般褪去。
“他們可不是好人,這老虔婆帶著小娘子過來,以為我不知道他們心心下的盤算,呸,我家愈哥兒也是他們能配得上的,若不是為了愈哥兒的名聲,早用笤帚掃出去了?!?
為了愈哥兒的名聲,這沈意倒是明白的,時人科舉,不僅要核查籍貫父祖,更是要核查自身品行,有違法亂紀行為的,絕不可參加,除此之外,名聲也是重要的要素,若林娘子做的太過,逼得謝家將謝愈除宗,這種被族里所不容的人,科舉之路就此斷絕。
但什么叫我們愈哥兒也是他們配得上的?這話含義頗深!沈意耳朵豎的高高的,眼不眨的盯著,就怕錯過了林娘子后續(xù)的解釋。
林娘子收起來忿忿之色,復又安靜了下來,淡淡道:“這些大人的事情,意姐兒你還小,無需操心。”
之后任沈意再如何打探,林娘子也不再說了,等到林娘子臉上露出乏意,沈意也趕忙告辭家去,讓林娘子能安靜休息。
“你干娘怎么樣哩?”剛走進自家,在烤著栗子的韓薇娘便問了起來。
走到火爐旁,依偎著韓薇娘,沈意語氣低沉的說道:“看情況不太好哩,咳得很是厲害?!?
“唉。”韓薇娘嘆了口氣:“等開春了再看吧。”
說完,摸著沈意細軟的頭發(fā),又換了個話題:“今日里怎的沒去私塾?”
沈意從小就懂事,除了身子不好,其他事情上沒怎么讓韓薇娘操過心,沈昭又調皮的緊,分走了韓薇娘的一多半注意力,因此這一日不是旬休日,等沈意去了林娘子家,韓薇娘才反應過來。
這事可不多見,甚至可以說是稀奇了,沈意也知道自家讀書不易,自進學以來,風吹雨打從沒告過一天假,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大事了。
韓薇娘反思著這些日子對沈意的關心少了,待她回家,忙迫不及待地詢問。
“阿娘,芳娘被采選去宮里,今天出發(fā),我和慧娘、寶珠去送她了?!鄙蛞忏@進韓薇娘懷里,悶悶說道。
“芳娘,是你同窗那個芳娘?”誰知韓薇娘聽了這話,眼中異彩連連,連連追問:“你跟阿娘說說,芳娘是怎么選上的?!?
韓薇娘的話語里是壓抑不住的興奮,沈意困惑地看著她,皺眉想了半天,才想起李慧娘說的話:“我知道的也不多,好似說芳娘家里雖貧,但身家清白,葉家銀子又多,想著和宮里搭上關系,便幫著她打點了番,花鳥使便將她選上了。”
韓薇娘更是激動,她站起來,原地轉了幾圈,眼眸里有火焰在跳動,過了好半天,對著沈意說道:“意姐兒,你想不想進宮?!?
沈意正拿了個烤開的栗子雙手揉著降溫,聽見這話,栗子瞬間從手上滑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
更新啦,謝謝支持。
第57章
“阿娘, 你說什么?”沈意呆怔地看著韓薇娘,心下懷疑是否自己聽錯,艱難地擠出這句話。
“我說, 意姐兒你想不想進宮?”韓薇娘的眼睛亮的驚人, 眼里好似有火光在跳躍。
“不不不。”沈意慌亂的搖著手,連連拒絕:“我們這樣的人家, 如何能進宮哩?!?
“怎么不能。”韓薇娘一字一頓, 語帶金石之聲:“我們沈家也是清白之家, 從□□時候開始就在這織染局里當差了,和那些老大人還是有些幾分的香火情。你小時候去寺里,那個方丈說姐兒是有大造化的,我且記著哩?!?
頓了頓, 韓薇娘又接著說到:“從那時候起,我和你阿父每年都攢上些銀子, 現在也很是存了一些, 送去打點老大人很是夠了。”
這,沈意目瞪口呆。
她從不知道, 溫柔的韓薇娘內心里居然有著這么大的野望, 并且還采取了行動,制定出了很是可行的辦法, 如果這個謀劃的主體不是沈意的未來, 她一定會對韓薇娘的籌謀與行動力表示由衷的欽佩。
但是, 韓薇娘籌謀的是自己進宮!
紗窗日落漸黃昏,金屋無人見淚痕、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坐到明、白頭宮女在, 閑坐說玄宗, 這一句句的詩里, 已經盡是血淚。
自從來到了這個時代,沈意接觸到的,無論私塾里的琴棋書畫詩酒花,還是散學后的柴米油鹽醬醋茶,都是市井人家的小生活,她也很是樂在其中,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會和高高在上的皇城扯上關系。
“阿娘。”沈意一頭扎進了韓薇娘的懷中,連連撒嬌:“我舍不得阿娘,不愿離開你們,別把我送去那不得見人的地方哩?!?
韓薇娘自然也舍不得沈意,從巴掌大的孩子養(yǎng)到如今這知書達理的樣子,她不知付出了多少的心血。
抱著沈意舍不得松手,韓薇娘愛憐地將沈意額前的碎發(fā)撫至耳后,眼中含淚:“我的兒,都說兒女是為娘的身上掉下的肉,我也舍不得你走那么遠哩?!?
沈意一喜,但還未等她說些什么,韓薇娘更加用力的抱住了她:“但是父母為子女,為之計長遠,也怪我沒把你養(yǎng)好,你從胎里出來就有著不足,調養(yǎng)了多少年身子才好上些,我們這樣的人家,和姐兒門當戶對的親事,哪家里不是要精打細算的過日子,嫁過去后有著操不完的心。宮里再遠,成為皇家人后,好歹不用為了衣食憂心?!?
聽了韓薇娘的一番話,沈意張嘴結舌,半天也說不出一個字。
“再說了,我和你阿父也沒指望著你有著多大的造化,孫娘娘那樣的人物咱們夠不上,但在宮里安穩(wěn)過日子,憑借姐兒的聰慧,肯定沒有問題?!?
韓薇娘說的娘娘,沈意自是知道,這人也是金陵城里的得意人物。傳說中多年前花鳥使下江南,一眼就看中了尚在閨中的孫娘娘,將她帶回了宮里,果然皇爺一見很是欣喜,將孫娘娘封為才人,隨后的幾十年里,孫娘娘榮寵未休,連連晉升,沒多久便成為了皇貴妃,逼得皇后在宮里都沒有站的地方,孫娘娘的家里人,更是從大字不識一個的農戶,被封侯賜爵,享千畝良田,成為金陵一帶的大地主。
韓薇娘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差點就將沈意繞進去了,但這孫娘娘這名字一出,瞬間如一瓢涼水潑了下來,瞬間便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