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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因為阮才人與太子都是賢妃的眼中釘,她的心思世人皆知,可信度不高,皇帝雖杖斃了阮才人,冷落了太子許久,到底沒有另立她的兒子為儲君。
寶珠前世無暇分神去琢磨,如今一想,阮才人對太子有沒有動過心,還真不能斷言。
接著她不免有些功利地想:她已經救了兩個人的性命,不知道老天,能不能給她一點福報。
六月,盤踞巴蜀一帶、為患多年的山匪匪首林文接受朝廷招安,赴京向皇帝行跪拜禮,并拜官四川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
這一股勢力自前朝末年崛起,漸漸壯大,竟不啻一個小小王國;而今能夠歸順國朝,大徵江山至此金甌無缺。
對于后宮女眷而言,什么左布政使、右布政使并非她們該關心的,眾人所知的,不過是今年進貢的蜀錦花樣更多許多罷了。
皇后還賞了寶珠兩匹。這遠不是宮人該享用的東西,寶珠連忙推辭不受,皇后只一笑:“又不是叫你立時做成衣裳來穿。”
她微微一愣,竟是不愿意去明白皇后話中的深意。
她已經長大了,不能再裝小孩兒,皇后既有這一句話,便沒有她喬張做致的余地。寶珠只得“領悟過來”,含著羞意謝了恩。
出門遇著柳葉兒。蜀錦色澤艷麗,便沒有她的份兒,幸而皇后賞寶珠,也是先吩咐一聲,過后小庫房清點好了,自有人送過去,否則這樣迎面相逢,實在不能不尷尬。
寶珠當然明白她的體己不知比自己厚多少倍,只是,因為太艷麗便不適合她,猶是有些殘忍了。
她與柳葉兒彼此見過禮,錯身過后方才緩緩吁一口氣:若能嫁到宮外去,無論夫婿美丑賢愚,都該是她前世修來的福分。
“露濕晴花春殿香,
月明歌吹在昭陽。
似將海水添宮漏,
共滴長門一夜長。”
不知何處隱隱約約有歌聲傳來,哀婉動人,寶珠不覺駐足細聽一時,待聽清楚了唱的是什么詞,方才皺起眉頭——這樣的宮怨詩,是誰把它譜曲傳唱出來的?
她放輕了腳步,去尋那歌聲的來源,原來是個雜使的小宮人,看著不過七八歲模樣,正一邊低唱,一邊給紫茉莉澆水。
“寶珠姐姐好。”小宮女倒認得她,放下水壺,乖巧地向她行了一禮。
寶珠便也對她笑著點點頭,伸手輕撫過那一株柔嫩的花兒,贊道:“真好聞,是你在照管它?”
小宮女忙不迭地答一個“是”。茉莉花單薄,宮里原不作觀賞用,不過邊邊角角里栽幾株,尚不要白色的,圖個夏夜清馨而已。
寶珠問:“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杏兒。”她甜絲絲地答道,渴望得到賞識的神情一覽無余。
“杏兒。”寶珠喚一聲這個名字,唇齒仿佛涌起酸澀,“你剛剛那支歌也唱得好聽,是誰教給你的?”
“沒有人教我!”杏兒不假思索地說,猶豫片刻,到底說出了實情:“二十九日是賢妃娘娘芳辰,長禧宮的巧兒跟我要好,她練這首歌,要是討娘娘喜歡,就能得賞呢!我聽她唱過兩遍,自己偷偷記下了。”
她確實有一把動聽的好嗓子,又肯勤練,若有機緣,或許真能出人頭地。
寶珠知道,自己此刻最穩妥的做法,便是尋個由頭,將她“引薦”到徐姑姑面前,叫她再唱一遍方才那支歌,徐姑姑自然知道該如何處置。
歌里面一句昭陽,一句長門,幕后主使無論是誰,用心險惡,令人背后生涼。
杏兒,不過是一枚棋子。寶珠心有不忍,不過是因為她是一枚懵懂無知的棋子。
甚或,她并不是唯一一枚棋子。
上一世,白賢妃生辰前后不曾發生什么事,寶珠思索一瞬,決定賭一回。
她對杏兒道:“趁著日頭還不高,你摘十二個花骨朵下來,別叫它干了,午后送到皇后娘娘寢殿去,我屆時可等著你。”
杏兒一聽便知這是個巧宗,卻不想寶珠如此提攜自己,一口答應下來,又連聲道:“多謝姐姐!”
寶珠這才板起了臉:“還有,那只歌不好,不許再唱。”
杏兒哪里見過這些大宮女的行事,頓時被唬住了,一聲不敢出,不住點頭表示絕不再唱。
寶珠囑咐完她,折返回去,一面想:這樣的宮怨之句,認真論起來,其實是多少內眷的切身體會。若是旁人有意所為,必然應當令它最先從鳳儀宮傳出去。
那些資歷淺、心思也淺的小宮人,須得多留心些了。
午后分外地悶熱。皇后也不叫寶珠念書給她聽了——寶珠念得辛苦,她聽得也吵鬧——自己信手翻了兩頁,亦是懶懶的。
“許是快落雨了。”寶珠輕輕為她打著扇,笑說道:“夜里痛痛快快下回雨,又涼快,茉莉香味又更濃,豈不好睡?”
皇后隨口“嗯”一聲,徐姑姑從屋外進來,招手把寶珠叫到一邊,正要附耳說話,皇后瞧見了,道:“你去吧。”寶珠便把扇子交給徐姑姑,自己暫且告退。
正是杏兒送了茉莉骨朵來。寶珠看過一遍,擇了品相最好的六朵,又取出一套甜白釉茶盞來,讓杏兒端著,跟自己去皇后面前。
天熱起來,皇后不耐喝熱茶,又知道冷飲多用傷身,總不滿意。眼下見寶珠挽了袖口,只在杯中斟了熱水,投入茉莉骨朵,淺紫花瓣徐徐在水面綻開,香氣也像是若有似無。
不禁含了笑,道:“端來我嘗嘗。”
寶珠忙將茶杯奉給她,皇后觀賞片刻,用了一口,評鑒道:“口味沒什么出奇,看著倒好看,化用了暗香湯的方子,比暗香湯有滋味些。”順手擱在手邊矮幾上。
這就算是留下了。寶珠知道皇后近來多汗,冰飲又都是甜的,容易膩,便在水里加了極少的雪花洋糖,花骨朵上用了點鹽,亦提了甘甜味。
口里便道:“早想按這個方子來您跟前賣乖,只是不知道怎么料理茉莉骨朵。看見杏兒照管花兒,請教了一句,可算做成了。”
皇后笑看那宮女一眼,對寶珠道:“這孩子是個伶俐模樣。你用得著,平日里便用吧,別忘了打賞就是。”
寶珠原不過想讓杏兒在皇后跟前露露臉,若有賞賜就很好了,不想皇后的意思,居然直接把杏兒劃到了她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