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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次日,尚儀局女官密告皇帝,隨行內(nèi)侍中有人窺視宮眷行動。
這個人,指的正是鳳儀宮首領(lǐng)太監(jiān)趙茂稹。
不止如此,待趙茂稹被收押,搜查其廡房時,又搜出一枚雕著竹林撫琴的象牙書簽。
皇后宮里的首領(lǐng)太監(jiān)是四品的職銜,有些財寶也算意料之中,不過前朝宦官為禍,殷鑒不遠,這過分精美的書簽,已然令皇帝感到不滿。
更不必說,皇后的閨名中,恰有一個“筠”字。
第14章 .十四象牙書簽
若沒有趙茂稹窺視皇后在先,這樣的念頭自然太牽強附會。
要知道,不單鳳儀宮,任何一位妃嬪都鮮少有直接與內(nèi)侍說話的時候。通常,主子的吩咐,是說給身邊可靠的姑姑的,姑姑再指派宮女或是小內(nèi)侍,首領(lǐng)太監(jiān)則是管教這些小內(nèi)侍的,要他們時時刻刻記著規(guī)矩,小內(nèi)侍的年紀(jì)稍長些,都不能再留在內(nèi)宮了。
偏偏這回東窗事發(fā)得這樣湊巧。
皇后因“忽染急癥”,被立刻送回鳳儀宮養(yǎng)病,躬桑禮由賢妃代行。
一同被軟禁的宮人里,只有徐姑姑和寶珠大致猜到了皇帝的心思:徐姑姑是皇后陪嫁,知曉她的閨名;寶珠則是見過太子寫字,逢“筠”必有缺筆。
背后設(shè)計之人用意昭然若揭,一枚書簽卻算不上鐵證,關(guān)鍵只在于,皇帝愿意相信什么。
頭一個被提審的便是徐姑姑,而后是柳葉兒,二人皆是一問三不知,倒也沒有受太多刑罰,各杖笞二十后便被放回來了。
寶珠知道,下一個就輪到自己了。已經(jīng)入夜了,她被帶出鳳儀宮時便開始發(fā)抖,等見到審問自己的竟是皇帝時,險些連跪拜大禮都行不好。
皇帝的目光沒有喜怒,烙在她瑟縮的背上:“你叫寶珠?”
寶珠不敢不答,幾乎從嗓子眼里竭力擠出了一聲“是”。
那聲口實在不大好聽,皇帝不禁皺眉:“朕素日聽人說你伶俐得很?!?
“是、是主子寬和…奴婢不敢,不敢當(dāng)…”句子說長些,那顫音兒就越明顯了。
皇帝勃然大怒:“你害怕什么!”
他知道這宮女的來歷,亦知道她素來得皇后偏寵,心中火氣越盛:“你知道什么,便說什么,過了這一時再想開口,未必開得了口?!?
寶珠頓首不止,連說:“奴婢不敢隱瞞——奴婢只是擔(dān)心,娘娘染疾回宮調(diào)養(yǎng),卻始終不吃不喝,奴婢不知道,一會兒湯藥熬好了,該如何服侍她飲下…”
皇帝聽完這番話,竟然笑起來:“是皇后指使你這樣說的?”
“不!”寶珠矢口否認(rèn),眼圈一紅便落下淚來,囫圇地分辯著:“不是的,娘娘一句話也沒有說…”
但落在皇帝眼里,只是越發(fā)坐實了他的猜測。這宮女是皇后心腹,年紀(jì)又小些,比起徐姑姑和柳葉兒,說出的話顯得更可信許多。
片刻,皇帝說:“你回去吧?!?
小宮女像是如釋重負(fù),手腳虛軟地再度行禮,慢慢卻行出去,仿佛被嚇出竅的三魂七魄拖著一般,步子邁得艱難。
寶珠自己都不意被如此輕巧放過,哪怕她揣測對了,皇帝要的,不過是皇后肯服軟而已。
他未必相信皇后與趙茂稹有私,也未必不知暗中弄鬼的人是誰,卻仍將計就計,借此挫一挫皇后的銳氣。
皇后一言不發(fā)、不吃不喝,或許是無聲地控訴皇帝不顧她的顏面、以及太子的顏面。
但同樣的,皇帝或許也恨她寧肯舍棄自己的顏面、太子的顏面,也不愿向他求一句情。
真是奇怪。分明互相怨懟已久,還要這樣每常耿耿于懷。
寶珠回到鳳儀宮,尚儀局留下來看守的幾名女官已經(jīng)退到屋外了。正殿的桌子上放著各樣藥材,不僅有溫和進補的,還有兩盒棒瘡膏。
寶珠招招手,讓杏兒過來,將棒瘡膏給徐姑姑和柳葉兒送去,自己清點了藥材種類,往后殿去向皇后回話。
杏兒把藥盒捧在手里,又小聲問寶珠:“要不要給太子殿下報個信兒?”
“不必?!被卮鹚膮s是皇后。
賢妃代皇后主持躬桑禮一事百官們已經(jīng)知道了,至于皇后的病是真是假,卻不是他們所關(guān)心的。
寶珠輕輕比了個手勢,讓杏兒先去,自己扶著皇后坐下,循循道:“才送來的藥材里,有兩支參品相不錯,大小也適中,不如讓小廚房拿去熬個雞粥,春日里易倦怠,娘娘是該多進補些。”
皇后聽罷,點點頭,竟露出笑意來:“你說得很是。既有賞賜,咱們便受用吧。”
寶珠便讓一個侍立在旁的宮人去吩咐小廚房。自己仍陪伴著皇后,又說:“娘娘偶有微恙,不叫太子殿下知道,固然是不想殿下掛心,可為人子的,又怎能不惦念父母呢?”
皇后略揚下巴:“你瞧外頭那架勢,太子見了如何想?”
寶珠卻不認(rèn)為太子會如她說的那般沉不住氣,只是做長輩的不愿讓兒女看到自己如今的尷尬處境,也是人之常情。
她一笑,接著說:“娘娘忘了,明日就是內(nèi)講堂開課的日子?!?
這是賢妃娘娘向皇帝提的議。立國以來,宮中女子既有前朝留下的,又有重新采選的,品德學(xué)問參差不齊,規(guī)矩亦混亂,很應(yīng)當(dāng)設(shè)一內(nèi)講堂,聚齊妃嬪宮人,擇尚儀局女官講授女四書等,以教導(dǎo)規(guī)矩德行為主,識文斷字為輔。每月初十日始,為期五日。
寶珠以為,這位賢妃娘娘今日的克佐壸儀,倒比前世的驕奢狂妄,更令人側(cè)目。
不過能夠借此和善善通個氣兒,總是好的。
皇后最終聽從了她的建議,寫了一張給太子的字箋,只言自己略有小恙,太子不必掛懷,別的一字不提。寶珠將它妥善收好了,又服侍皇后用了些藥粥,方才洗漱安置。
這一日從早上皇后從先蠶壇被送回來,一直折騰到夜深,徐姑姑和柳葉兒兩個暫時都下不了床,寶珠給皇后值夜,也不像平日就睡在外間,而是守在床前,蜷著身子合眼一時,又該起身了。
頭一次開內(nèi)講堂,何止不敢晚去,衣飾妝容上亦是斟酌又斟酌,再如何小心也不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