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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恍若不覺,笑著賜了座,又說:“我瞧你近來又瘦得多了,今晚不吃夠幾海碗,可不許回去。”太子妃她們聽了,都跟著笑起來。
主客都齊了,侍膳的宮人便來請眾人入席。
正是吃河鮮的時節,前兩日太子差人送了一簍鰣魚來,十來條都養在小廚房的水池里,今兒便做了一道清蒸的上來。此外便是山雞鍋子、掛爐鴨、炙羊腿等肴饌,沒有什么出奇之處。
皇后晚膳更不吃大葷,不過挾了兩口山雞片,又掰了半個山藥牡丹糕,配著小半盞老米湯用了,便不再動筷了,只含笑聽著太子他們閑話。
聽著聽著,卻漸漸不是滋味。太子待她,固然極盡孝道,可有關朝堂的,半個字也不會提;日常起居,他自己主意大得很,連太子妃也無從插手;皇后所能囑咐的,不過寒暖饑飽一類,他又早不是事事要賴旁人照料的幼子了。
至于太子妃三人,個個對太子分明都是敬畏有余,情分不足。
皇后坐了一會兒,略覺得身上有些冷了,杏兒連忙取來一件鶴氅替她披上。
太子見狀,便道:“如今晝夜寒涼,母后多多保重。咱們就不久坐了,請母后早些歇息。”
皇后點點頭,太子妃三個也跟著站起來,依序行禮告退了。
外頭站班的嬤嬤內侍們都忙活起來,打燈籠的、送斗篷的,有條不紊,太子妃和兩位太子嬪都被各自的宮人簇擁著,等待太子一道回東宮。
然而定睛一看,太子不知何時已經不見蹤影了。
第37章 .三十七桂馥蘭馨
寶珠放下剛做好的秋香色桂馥蘭馨抹額,揉了揉眼睛,正欲起身去洗漱,聽見房門被“篤篤篤”敲了三下。
她只當是杏兒,一面收拾著針線,一面隨口道:“門沒閂,你自己進來。”
來人像是頓了一瞬,隨即才推開門,卻是太子。
寶珠大窘,幾乎下意識地想把他往外推,好容易忍住了,面帶慍色地行了個禮:“殿下。”
太子伸出手,竟拉住她的手,讓她站直身子,這才道:“父皇打算納你為妃。”
縱然從皇后的態度中已然猜得幾分,終不及太子這樣直截了當的一句話,寶珠只覺天旋地轉了一瞬,隨即竟駭笑了幾聲,除此之外再說不出別的。
太子知道的比任何人都早,見她此時如此情態,仍舊心疼得無以復加,只想把她摟在懷中,讓她明白有自己在這兒。
寶珠卻退后兩步,摸索著坐在凳子上,用力地閉上眼,片刻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娘娘讓我別出鳳儀宮…”
這哪是長久的法子?父皇如今心血來潮,欲與母后針鋒相對是一層,看中寶珠的顏色也是一層,決不是躲便能躲過的。
太子俯下身,低聲對她道:“你別怕。近來都中有時疫,雖不致命,但宮里頭也忌諱得很,我讓六尚的人報你染病,先挪出宮去,就好辦了。”
寶珠眼睛一亮,而后卻黯然搖搖頭:“六尚的名冊,都是要呈賢妃過目的。”何況她得過一回瘧疾、淋過一回暴雨,過后都還是好好的,這裉節兒上報病,不是白送賢妃一個在皇帝跟前添油加醋的機會?
或者,讓欽天監推算出二人八字相克——皇帝封個小小妾妃,還不配用上這幾同于納吉的儀禮。八字屬相之說,常時興在妃嬪之間的傾軋上。
太子恨透了這種時刻。他明知道母后過得不好,寶珠過得不好,卻永遠要再三隱忍,借著種種名目,方能幫襯一二。
隱忍到今天的結果,就是連他傾心的女子都保不住嗎?
他在這一瞬下定了決心,需要確認的便只剩下一件事。
他在寶珠身邊坐下,溫柔地喚了她一聲,要她看著自己的眼睛,帶著些許不安與期盼,問道:“你愿不愿意,跟著我?”
寶珠怔忡著,神思陷入那雙眼眸中,他的眸色很深,但并不是一汪湖,或是綴著星子的夜幕,不是這人世間的凡山俗水,而是她不可勘破的劫數。
她不肯言語,太子只好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你若愿意,明日一早,我便去求父皇,趕在他有任何旨意前先開口;你若不愿意…”
“姑姑!”窗外忽然傳來一道尖細的女聲,屋中二人不禁一齊轉過頭,緊接著,寶珠起身趕去開門。
門外赫然立著徐姑姑,以及皇后。
方才高聲喧嘩的杏兒這時已跪在地上,泥首請罪。
寶珠也連忙跪下來,一言不敢發。
皇后緊了緊披在身上的鶴氅,望向太子:“之前太子妃說你不見了,要派人四處找。”
太子微微皺眉,她一眼看穿他心中所想:“我告訴她,你左不過是為了朝政之事,已經打發她先回去了。”
太子抬手,向她一禮:“多謝母后體恤。”
皇后卻做了個制止的手勢:“你不必忙著謝,我也不能理解,天都黑了,你到宮人的住處來做什么?”
寶珠臉上一片熱辣,像被人摑了一掌。
她向皇后叩首,沒來得及開口,又一次被太子搶了先:“臣擔心寶珠,來看看她。”
“殿下…”
“太子!”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寶珠管不了別的,膝行幾步,來到皇后跟前:“娘娘,太子殿下心慈,還念著小時候的情分。這件事歸根結底是奴婢的不是,奴婢聽從娘娘的教誨,也甘愿領受一切責罰,請娘娘消氣,千萬保重身子!”
皇后斜眼看向她,她的姿態向來不是做樣子,半新不舊的綢裙只這一會兒工夫,便被磨毛了。
她問道:“從小到大,我可曾罰你這樣跪過?”
寶珠面露愧怍,深深地低下頭:“不曾。”
“那就起來。”皇后從鶴氅里略抬起一條胳膊,寶珠托扶住了,同徐姑姑一道,送她回去。
只有太子執拗地站在原地,動也不肯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