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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之際,一陣哭喊聲鉆進耳中,阮才人驀然一驚,從床上坐起來,喊來宮人一問,才知道是賢妃趕來了。
這下至少有工夫容她梳洗。她帶著兩個貼身伺候的宮女打開妝臺,阮才人伸手撫過玻璃鏡框上的螭紋,對其中一人使了個眼色。
宮女會意過來,尋個借口便出去了。
急急穿戴整齊了,她連忙往皇帝寢間去。
賢妃這會兒已經坐在皇帝跟前了,拭著淚道:“那些人攔著妾,不讓妾過來看您,四皇子就在妾面前,妾怕嚇著孩子,哪敢作聲,一夜沒合眼,好容易捱到天亮,這回哪怕是他們要把我活剮了,妾但凡剩一口氣,也要看到您好好的,方才能咽下…”
她說得情真意切,只怕是不相干的人聽了,也要肝腸寸斷。阮才人卻訝然“咦”了一聲,打斷了她這副情態。
阮才人先向皇帝和她分別行過禮,這才接著道:“哪個他們?這樣大膽!賢妃娘娘現管著宮務呢!宮門下了鑰,左右鑰匙就在娘娘那兒,現打開不就好了?真是榆木腦袋!”
她一派說者無心,句句都駁在要害。昨日最先知情的要么是太子身邊的人,要么是喬昭容身邊的人,喬昭容自己還不能完全撇清干系呢,怎敢背著太子私自遞信兒?
至于御前的內侍、診治的御醫,總要先忙完自己的差事是正經。崔祥見皇后來了,倒想派人也知會賢妃一聲,可皇帝驟病,非常時期,豈有隨便進出的道理?
等報信兒的人終于逃過太子的眼睛,直奔長禧宮時,宮門就在他身后半步徐徐關上了。
賢妃雖掌著宮權,但還有六尚呢,究竟不能讓主子腦子一熱、偶然錯了主意也無人勸諫。尤其是尚儀局的幾個女官,個個說得大義凜然,仿佛賢妃敢傳鑰匙,就是濫用職權、怙惡不悛。
賢妃事先未料到這一回仍讓太子暫且占了先機,強壓著心緒等到天明開宮門,這一向事多,太子總要代皇帝視朝,她趕忙趁機來宣政殿哭訴了。
皇帝今日精神好得多了,只是神情依舊漠然,聽著賢妃哭了半晌,也沒什么表示。又眨眼瞧了瞧阮才人,手指輕輕往外比了比,意思是她可以走了。
阮才人等不來太子,略有些不安,只得行禮告退。
出了門才坐上肩輿,就瞧見不遠處一抹杏黃身影漸漸清晰。阮才人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永遠都是這樣子,永遠都差之毫厘。
今日朝堂上暫且風平浪靜。其實大臣們心里都有數,縱然太子殿下素日里不敢擅專的姿態擺得十足,但皇帝倦怠國事已久,許多政務實際已經是由太子作主了。
皇帝病勢已緩,太子一時半會兒看起來還沒有改天換日的打算,那些戚戚然、惕惕然的老大人們,眼下姑且把心又放回去,接著老驥伏櫪、鞠躬盡瘁了。
宣政殿就在眼前,太子不再乘輿,走得四平八穩,不驕不躁。
賢妃來侍疾,他不會不準,沒有那樣的道理。她在父皇跟前會擺出什么可憐相,他心里亦有數。只是阮才人特意透露一句,倒有點兒出乎太子的意料。
他挑眉,替父皇喟嘆了一聲。
走到寢殿前,太子整冠肅容,讓門口的內侍替他通傳。
皇帝原本靠坐在床上,由賢妃服侍著喝水,聽說太子求見,只抬起眼皮略撩了內侍一樣。
賢妃便試探道:“不若妾先回避吧。”
皇帝按住她的手,讓她扶著自己睡下,而后仍然不松開:“傳。”
太子繞過飛龍騰云的泥金圍屏,在皇帝跟前行了跪禮:“今日見父皇大好了,臣心中稍安。臣辦事不力,惹父皇動怒,實在罪無可恕,只盼著父皇早日康健如常,降罪于臣,臣便甘之如飴了?!?
皇帝不置可否。太子便又起身,轉向賢妃一揖:“賢妃娘娘安好?!?
賢妃比他不過大五六歲,往日里都避開不受他的禮,更不與他交談。今日雖也避過了,卻擺出庶母的架勢來,幽然道:“不親眼見著皇爺,我哪里能安?!?
太子暗哂,她又指著皇帝的被衾道:“不知伺候進藥的是誰,怎么灑在皇爺身上,也不趕緊更換?”
太子立即對床前立侍的內監道:“沒聽見賢妃娘娘的話嗎?把那幾個人先拖出去?!?
又溫聲向賢妃道:“父皇龍體欠安,別讓這起子人煩著了?!?
賢妃勉強一笑,太子這是不打算留活口,還要把惡名兒扣給她:“底下人也不是成心的,擔驚受怕忙了一夜,偶有紕漏,尚不是不可饒恕。”
太子應“是”,卻沒有收回成命的意思。
賢妃看了皇帝一眼,接著道:“皇爺雖見好了,但還是多養些時日才穩當,前朝的事,就偏勞太子了?!?
太子連稱不敢:“為父皇分憂,是臣子職責所在?!?
賢妃話鋒一轉:“至于侍疾么,那些年輕的嬪御們不周到,遇事又不敢做主,不如就由我守著,不知殿下放不放心?”
“賢妃娘娘這話,實在令臣無地自容了?!碧于s緊表態,又道:“只是全仰賴娘娘一人,怕是父皇也不肯依…”
他瞥一眼賢妃的神色:“再怎么也該添幾個做臂膀的,娘娘素日里覺得誰可用,不如此刻趁便都召來?!?
賢妃忖了忖,到底不敢當著他點寶珠的名頭,況且經此一事,皇帝已然整個心都偏向了她們母子,自己很不必再冒險一回。
便只挑了長禧宮里的幾個心腹過來,太子依舊問過皇帝的意思,待他微微點頭,方才著人去傳。
又坐在皇帝床邊,握住他的手,寬慰道:“臣聽父皇這會兒咳的次數少多了,想必再服兩碗藥,痰就徹底清了,父皇萬勿著急說話,有什么,寫在臣手心里就是了。”
皇帝心想:要比純孝,天底下誰也沒有太子做得到位。
他緩緩抬起眼,看了看太子額上,換過藥后,棉紗包得薄了些。到底一國儲君,帶著傷不好看相,大概等傷口表皮合攏了,就會拆掉。
皇帝伸出一根手指,在太子掌心寫了個“李”字。
太子會意,道:“邱御醫去過府上兩回了,今夜應當會留宿,以防病情驟變。歸義公已經小殮過,幸而如今天不熱,可以多延幾日,到時候宣布病逝,等大殮時再請僧道超度?!?
皇帝聽完點點頭:李慎思自戕確實是監管的人沒防住。他既然“病逝”了,洪家主的“病逝”少不得要緩一緩,屆時不知還有沒有變數。
或許變數大小,就看這一場秋闈了。
皇帝似是有些疲倦,又閉上了眼,太子松開他的手,賢妃便輕輕接過來,放進被子底下。
太子又向她行了禮,三兩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