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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聲口暫且還平和:“過來坐吧?!睂⒆腊干弦恢徊璞K推到她跟前:“這是楊梅渴水?!?
寶珠便又謝了賞,卻哪有心思喝。
“昨兒你沒在時,母后說預備認你做娘家侄女?!被实劬従彽纴?,“這樣便于給你尋一門般配些的親事,風風光光地發嫁?!?
寶珠一聽,頓時死的心都有了——這下還能善了?
第61章 .六十一庚貼
“你自己心里是什么想頭?要找個從文的,還是從武的?”
寶珠答不上來。一則從前雖然盼過出宮,可要嫁個什么樣的人,她心里卻真沒盤算過;二則,若信口胡亂敷衍,萬一哪一句不對,又惹著皇帝不痛快了怎么好?
皇帝見她一語不發,終究沒忍住,明知故問道:“你就一個人選也沒有?”
寶珠覺得他這是存心給自己難堪:她難道一向是勾三搭四的,上哪兒去識得外頭的男人?
他惱她恨她,她都認了,就是不能拿這樣的話來羞辱她。
她咬了咬嘴唇,站起身來,道:“陛下傳奴婢來問話,可奴婢一句也答不了,更不愿意答,求陛下治罪就是。”說罷挺著背脊跪下去,儼然一副引頸待戮的姿態。
皇帝心想,怪自己造的冤孽,如今好容易下定決心,舍不得也舍,她不相信自個兒了。
他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她跟前去,就挨在她旁邊,盤腿坐下來。
寶珠明顯地往后躲閃了下,皇帝看著她,居然沒有非把她扯回來不可。
自寶珠受傷以來,他逐漸意識到,這世間的的確確是有些事,并非他逞兇斗狠,或者處心積慮,就能如愿以償的。
他笑著搖搖頭,說:“我只有最后一個問題了,你一定答得上來,你一定要照實答。
“你不愿意做嬪妃,是因為心里另有所愛,還是說,就想著要出宮去?”
他其實都明白啊。寶珠直到這時,方才抬眼看向他,離得近了,他眼周嘴角的淤青紫痕都清晰可見。
不由得鼻子一酸,囔囔地說:“您一定會覺得我沒良心…”
擎小兒就在宮里長大,主子們從來沒有打罵苛待過,一塊兒當差的伙伴們也跟姊妹似的,還有什么不足意?中間幾年便有些不易,大家也彼此相守著過來了,如今苦盡甘來,她倒一心想著如何背棄他們。
可是她怕啊!
她說不下去,但皇帝已經聽懂了。說不出是什么滋味:如今她心里頭沒有別人,將來就未必了。
“知道了?!彼崖犚娮约赫f:“你回去吧。”
寶珠回到西苑時,戲還沒散。太后與喬太妃說笑間,隨意瞥了她一眼,詫異道:“怎么臉色這么難看,別是中暑了吧?”
寶珠勉強笑著搖搖頭,說不礙事,太后到底讓杏兒陪著她,往一邊茶水房里歇會兒。
她大約沒有離開太久,故而太后絲毫不曾察覺。然而寶珠自己卻覺得,她好像一路不停地走了幾個晝夜,不知道來路,也沒有去處。
皇帝是什么意思,她猜不透。
直到六月十五,望日大朝上,皇帝加封了一眾勛爵——太'祖時候封王拜侯的不少,許多草莽豪杰因為立下了赫赫戰功,“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定'國'安'邦后,又因為種種緣故,未得善終。
皇帝此番施恩的,既有舊臣遺孤,亦有外戚新貴,可謂一著一籌,皆有深意。
在朝為官的哪一個不是七竅玲瓏行,耳中聽著宣旨,心里就飛快地琢磨開了。
只有一個人,諸位大人再絞盡腦汁,也想不明白他哪來這般運道。
寶珠原不知道這些,不過依稀聽聞皇帝于麟德殿賜宴。太后卻特意叫了她去,指著一套鵝黃繡蘭草的衣裙,讓她換上后隨徐姑姑往前頭走一趟。
寶珠一時糊里糊涂的,面前兩人看著都不預備告訴她緣故,徐姑姑猶笑得頗有玄機:“姑娘信不過別個,還信不過我嗎?”
她們當然不會存著害她的心??蓪氈橐宦繁恍旃霉美撸瑑壤锟傆蟹N不踏實的感覺。
待跨過一道小門,眼前便是間燈火煌煌的宮室。她們被一道九扇黃底繡屏擋住了視線。
寶珠才要開口,徐姑姑已經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她往繡屏外面看。
她突地覺得那繡屏上端的鏤花異常繁密傷眼,她不情愿看。
有輕聲的談笑傳來,夾雜著頌圣詞句。她已然猜得身在何處,心里卻是木木的。
高居殿中最上首的人目光投來一瞬,旋即又收回了。寶珠雖低著頭,但沒有錯過這剎那的停駐。
她真沒料想過,皇帝會這樣為她安排。
徐姑姑多番暗示,她終于抬眼望了過去。
他挑中的,自然是好的。她這樣對自己說,是因為眾多仿佛的面孔中,實在辨不出她們要她看的是誰。
七月換庚貼的時候,寶珠知道,這就是定下了。
那回相看返來,太后與徐姑姑私下談起,徐姑姑說寶珠臊得厲害,當時也就罷了。如今不一樣,總不能因為姑娘家臉皮薄,連婆家是什么樣的心里都沒本譜。
夫家姓傅。上輩兒的傅公曾是燕朝時守內城門的小吏。太'祖皇帝攻來的時候,傅公深感此乃明主救世、天命所歸,遂大開城門,領著未出逃的百姓們跪拜相迎,齊呼“萬歲”。
太'祖一時龍心大悅,金口玉言,封其為靖寧侯。
傅公一朝發跡,也不見他飄然忘乎所以,不過從南城遷到離禁宮更近的西城,新宅是太'祖皇帝御賜的,奴仆也是現成的。
此外更不曾納小,守著結發老妻,日子還跟從前一樣過,無非是天下太平了,過著更安生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