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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珠心里有事兒,竟沒聽出語中深意來,不過乜了他一眼。轉而靖寧侯府到了,皇帝下了車,又握起她的手,親扶著她落地。
寶珠站穩了,抬頭一看,面前并不是傅府大門,原來這東跨院說是和傅家正院兒打通了,有一條曲徑連著,實則仍可以獨門獨戶,互不相干。
進了門,因為酒意未散盡,寧可自己走走,沒讓傳軟輿。行了有十來步,余光瞥見一片海棠深處,隱著一座二層方亭,寶珠前兩日遠遠望見的飛橋復道,便起自于它。
花紅已謝的層層深碧,浸染著綠色琉璃檻墻,亭頂仿古明堂形制,意為“天圓地方”,龍錦彩畫不見斑駁,白玉石欄卻將滄海桑田展露無遺。
皇帝見她駐足眺去,指著那復道問她:“你可知它通往哪里?”
寶珠搖頭。皇帝攜了她的手,一面往亭前走,一面說:“聽聞思宗生父尚未封王時,頗得其皇考青眼,可隨意出入宮苑。后來出宮開府,老皇帝舍不得,便在王府與宮中亭臺之間,架起了這座飛橋復道,那康王進出行走,不拘晝夜,仍與從前無二。”
至于君心難測,尊榮不盡的康王一夕之間見罪于皇父、不僅斷了即位的指望,且晚景凄涼的話,皇帝認為便不必贅述了。
“后來這飛橋年久失修,不甚牢固,外觀倒沒走大樣。如今重新修繕過,若哪一日我想見你,即使宮門下了鑰,也能立刻走過來見著。”
“陛下萬不可起這個念頭!”寶珠急他又心血來潮,知道拿什么圣躬安危、內外宮防來勸多半無用,念頭一轉,道:“我知曉您必定已經安排得萬分周全了,別的都沒什么可擔憂,只是,至親失和畢竟不是什么好兆頭,又是前朝的東西,非沾它做什么?”
見皇帝默然不語,她越發放柔了語調:“您愿意屈尊來臣子的府上見我,我又何嘗不想時常陪著您?”她垂眸一笑:“從前在娘娘跟前當差時,幾個小姐妹嘴饞,偶爾在茶水房煨些板栗、芋頭的,不知您見過沒有?”
皇帝點頭,依稀還記得有這么一樁事。
寶珠便接著道:“茶水房的爐子是一直不滅的,以備著娘娘要個熱茶熱湯時手忙腳亂,夜里就只留一個微微的火星兒,這時候把板栗埋進爐灰里去,是最合適的,耐著性子,讓它慢慢地煨熟,火舌要是大一點,一下就燒焦了,跟碳渣似的。”
她亭亭立在白玉石階上,婉孌而篤定:“我想要板栗,不想伸手掬來的全是碳渣。”
皇帝并不認同她這說法,但沉吟片刻,終究是讓了步:“依你吧。”
寶珠如釋重負,拉了他的衣袖:“那咱們這會兒便上去瞧瞧,順道把復道的門給鎖了,往后亭子只做登高觀景用,不也很好?”
皇帝任她拉著,閑閑往樓上走去。
寶珠上前去推開窗,不止靖寧侯府,西城一帶的風貌都盡收眼底,這是京畿里最繁華富麗的所在,層樓累榭,重檐飛峻,一片片杏黃碧綠琉璃瓦,秾艷欲滴,辨不出何處是新起的樓臺,何處是舊朝的高堂。
“檐前下視群山小,堂上平分落日低。”皇帝一時感嘆,自身后摟住她,輕吻她被夕曛鍍上一層飛金的眼睫與嘴唇。
寶珠收回神思,沒被他擾亂,猶是道:“您把鑰匙給我,我去鎖了門,咱們慢慢賞落霞。”
皇帝唇角一勾:“仿佛是小篆收著了,我成日家腰上系著那東西,像樣嗎?”
寶珠惱了,幾乎氣得跺腳:“您有像樣的時候嗎?君無戲言,哪有這樣誆我的?”
心里不甘得很,居然腦子一熱,要搜他的身:“您的荷包里呢?我不信沒有…”
皇帝攥住她的腕子,調笑道:“鑰匙沒有,有火石。”
寶珠蹙眉不解,皇帝俯下身,湊到她耳邊,作勢要說話,兩只手一把將她打橫抱了個結實,這才壓低嗓子道:“可以慢慢地煨。”
她被他放在美人榻上,赧然但并不抗拒。這一日她依稀拂逆他數次了,心里卻比他更落寞,她依賴著與他纏''綿,貪戀他的索''取,就像守著煨板栗的時候,永遠不可能慢條斯理,等那份甜香不燙手了再淺嘗輒止。
這一煨,直從金烏西沉,連延到滿天繁星。飛金流霞越過他的肩頭,墜進她的眼底,幔帳搖曳,藻井上的蟠龍在云紋中迤迤游動…
寶珠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一尊金翠羅綺的磨合羅。
是專為晏晏準備的。七夕這日,皇帝將晏晏從鳳儀宮中領回來了。
她很乖巧,皇后將她教養得大方得體。雙手接過遞給她的禮物,蹲禮謝恩。
寶珠讓她和自己坐在一塊兒,她便由著她一遍又一遍輕撫自己才挽起來的小鬟,溫順地低頭擺弄著磨合羅的手釧。
她在永寧宮住了一個月。寶珠陪著她寫字繡花、讀書彈琴,也帶著她賞花游樂、同皇帝一道教她打馬球。
然而中秋前一日,寶珠正為她挑選新衣料時,晏晏走進殿中,向她行了一個跪拜大禮,細聲細語地問:“貴妃娘娘,我什么時候能回鳳儀宮呢?”
不止寶珠,殿中所有人都霎時沉默下來。
晏晏臉上頭一次出現不安的神情,囁嚅著,但依舊鼓足勇氣說下去:“您有父皇陪伴,將來還會有弟弟妹妹陪伴,可是,母后只有晏晏了…”
寶珠在那一瞬恨透了皇后。
她不愿在晏晏面前露出糟糕的神色,但過久的沉默,已經作出了回答。
晏晏不敢再央求,兩行血淚奪眶而出,漸漸布滿她粉嫩的小臉…
“不!”寶珠驚叫一聲,大汗淋漓地掙扎起來,沒能掙開禁錮——皇帝側身摟著她,不住地拍著她的后背:“別怕,別怕,是魘住了。”
寶珠長舒了一口氣,三魂七魄全丟了,愣愣地將頭抵在眼前人的胸口。
皇帝仍不放心,思來想去半晌,到底問出了口:“晏晏是誰?”
依依向物華定定住天涯
第69章 .六十九菊花鍋子
寶珠躲開他的目光,別過臉拭了拭眼睛,待心緒平復過來,方才竭力自持著口吻:“夢里面,您跟我有一個女兒,便叫晏晏。”
怕是不止如此。可皇帝確實想不出,她還夢見了些什么不好的東西,竟然這般驚慟不已。
除了以身親歷,三言兩語哪里說得清楚?
寶珠深知,妃嬪所出子女,能夠養在皇后名下,任誰都會說是莫大的體面,將來更有諸多實打實的好處——況且當年眉舒待晏晏,也確乎視如己出。
然而晏晏是她的骨血啊。她的切膚之痛,倒像是不識抬舉、忘恩負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