饞饞綿綿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有那么不長不短的一刻,他是萌生了殺機的。但是俄頃,皇帝又想,何必為一個女人背負一重惡名呢?
不值當的。天子手握生殺大權,世間萬物的休戚榮辱都在他一念之間,專程為特定的某個人大動干戈,未免太抬舉了她,辱沒了自己。
他沒有再看她一眼,從容地轉身離去。
寶珠巋然跪坐著,腳踝上敷著的冰塊消融了,潸潸隱入絨毯中,但冰凍的余威仿佛仍在,她尚未感到過分難忍的痛意。
杏兒從外頭捧了一碟子涼果進來,見此變故有些傻眼,慌忙擱下碟子,趕上前去攙寶珠起來:“夫人可千萬別下地,要什么支使旁人就是了——皇爺哪兒去了?我是因為他在,才放心走開的…”
寶珠恍若不聞,只是緘默。靠著床頭坐穩了,便自己取過那一份龍血竭來,混著注壺里溫熱的黃酒,仰頭一氣喝盡了。
行驛大堂里布置得煥然一新,兩座仿古九枝燈更是分外奪目,熠熠的燭光搖曳著,為滿桌樸實無華的海碗農家菜增添了幾分古拙之意。
皇帝無意與臣屬們同樂,另擇了一間清凈房舍獨坐。
侍膳太監正拿銀針一道一道菜地試毒,小篆立在旁邊瞅了幾眼,自己先一步來到皇帝跟前,小心賠笑道:“夫人扭傷了腳,底下伺候的也不曉事,竟不知請駕的章程…”
皇帝驀地將手中的書合上:“明早撥一只船送回京城,此人今后不必再提。”
小篆暗中一驚:這回鬧得夠大呀!
他擎小兒在皇帝身邊伺候,見他發火的次數不少,然而像現下這樣冷的聲口,實在屈指可數。自己不知內情,還是別胡亂調和為好。
他正琢磨著換值時尋個空隙,去找誰打聽打聽,皇帝已由人伺候著凈了手,接過烏木箸,接著吩咐道:“讓飛白與顧冶一道,帶二十精兵,明日一早送船回去,不得有誤。”
飛白雖然是個一根筋,但走南闖北的經歷是他們這一班內侍里最豐富的;至于顧冶,正是被小篆出賣的那位顧參將。皇帝這樣安排,想必還是為那主仆倆路上方便計吧!
這下小篆更不敢猜了,那位夫人究竟犯了多大的罪過?如若不然,以皇爺他老人家的作派,區區腳傷算什么不便?一路抱著人跋山涉水又有何不可?
“欺君罔上,其罪當誅。”寶珠仍舊坐在艙中,對著棋譜擺下一片殘局,而后抬起頭,微笑著向杏兒道:“這次回去,恰如打進冷宮,于我是情理之中,而你——”她意有所指,“還是要及時為自己打算。”
杏兒搖搖頭,反問道:“姐姐這次回去,可會居無定所、衣食無著?若不會,我繼續跟著姐姐又有什么不好?若會,兩個人一道找飯轍難道不比一個人單槍匹馬強?”
她明白寶珠的意思,很坦然地往船頭望了一眼——顧參將屹立在那里,如初雪寒松,可惜她是不識風月的人。
“什么情情愛'愛,對我來說太高深了。連姐姐與皇爺這樣的,都不能修得圓滿,我又該怎樣苦心經營,況且誰值當我這樣做?”
寶珠心中微惘。嫁不嫁傅橫舟她作不了主,皇帝來不來她作不了主,她能作主的,好像就只剩下不生孩子這一樁。
她不后悔這么做。但她知道他如今恨透了她。從前就想過,總有東窗事發的一日,讓他恨她,都好過日久年深,他忘了她。
然而真到了這一天,她發覺自己其實沒那么灑脫。
四月初九傍晚,船只到達武清。出發堪堪一月,京畿又再度近在眼前。
今日是皇帝圣節。雖然各州府早已得了旨意,一應典禮皆不必操辦,但四衢八街仍舊處處張燈結彩,彌漫著節慶的氣氛,就連宵禁也比平常晚一個時辰。
唯獨御船上不見半點披紅掛綠的痕跡。自打從東阿起,這一程子真鬧得像行軍打仗似的,緊鑼密鼓地趕路,隨駕的內官外臣個個都繃緊了弦兒,令行禁止,比在京時更加嚴明。
明日就該登岸換陸路了。掌燈時分,皇帝還在與曾侍郎說話:“…郭子貢朕記得,原本是十六年的會試榜首么,論才學此人稍遜于徐淵,可惜這個徐淵,說好聽點叫書生意氣,過剛者易折,即便當年沒有死在大牢里,如今也未必就有大建樹。”
事涉太'祖晚年的舞弊案,曾侍郎彼時連品級都沒掙上,不敢妄言,只說:“而今涼州文廟將成,其中總有郭生一份苦勞,于己不算辜負當年光揚文教的志向,于徐生,也可酬昔日知己之情了。”
皇帝漫然一笑,覺得他這見解也有點意思。隨意往西洋鐘上瞥了一眼,道:“傳膳吧,你也不必退下,一道用了省事。”
曾侍郎被這天降隆恩砸懵了,誠惶誠恐地跪下來:“微臣何德何能,堪領皇爺的壽宴,僥幸分得上天福澤?”
真是沒見過世面。小篆湊趣插話道:“曾大人這些天又暈船暈得食不下咽,今兒領了皇爺賞的壽面,保管往后一馬平川、金剛不壞!”
所以說太監嘴損呢!曾侍郎不知聽沒聽明白,只連聲謝他吉言。小篆賣著了乖,忙兩步走到門前,朝簾外頭輕輕一拍手,捧著膳盒的內侍們低著頭魚貫而入。
皇帝是愛民如子的仁君,不愛那些虛頭巴腦的排場,近來龍心弗悅又是明擺著的,即便是圣節,底下人想孝敬也得講究個分寸,一碗長壽面應個景兒,別整得花哨了惹他老人家心煩。
銅胎藍釉的萬壽無疆大碗里盛著黃澄澄的湯面,另有一色麻姑獻壽青花紋碟,攢著拼作各色圖樣的熘雞、灼蝦、翠瓜、筍脯等小菜,可謂是非常儉省家常的一桌壽席了。
曾侍郎雙手高舉,將烏木箸捧過額頂,恭恭敬敬地退行到自己的幾案前,這才告了坐。
小篆執壺,上前為皇帝斟酒。皇帝的目光從筍脯碟上掃過,忽然恍惚了一瞬,像是忘記了要說什么。
旋即,他的指尖將酒杯重新捏穩,瀲滟的酒光下,是否起過漣漪都無關緊要。
已經處置了的事,犯不著再翻出來反復咀嚼。這是他打小就明白的道理。這么些年,經歷了這么些事,無不是憑這個道理有驚無險地過來了,這一回也不例外。
沒有例外的道理。她欺瞞他,他能留她一條命,夠網開一面的了。
可為什么要網開一面?他分明,那么恨她——他生平第一次知道恨是什么滋味,拜她所賜。從前皇考也好,白氏也好,政見相左的朝臣也好,能從他這里剝奪的,都是些身外之物,甚者,也不過是皮肉之苦。
只有那個女人,把淬毒的針深刺在他心里。他是從沙場上滾過來的,知道這樣的傷貿然拔不得,索性視若等閑,等時移世易,他的心吞并得掉這根針。
殷紅的血珠被針尖挑破,猝不及防地落在素白的絹布上,寶珠遲愣愣地縮起手指,側過身,隔著小窗往艙外望去:東方既白,河岸邊漿衣勞作的男女仿佛寥寥數筆的寫意,點綴在蓬勃的水草里。
這孤寂的色調占據了她的眼簾,一路延綿到靖寧侯府——靖寧侯府里也是一樣的滿目素淡。
玉桃歿了。
第86章 .八十六銜珠銀鳳
“婦人生產本就是一腳踏進鬼門關到事兒,只看各自的命數罷了。”云梔鬢邊簪了朵銜珠銀鳳,正斜坐在椅中,一邊拭淚,一面寬慰著端坐上首的傅老夫人:“何況玉桃妹妹是生生熬到歆兒滿了百日才閉眼,也算走得安慰的。”
正說著歆兒,歆兒跟著的乳娘便來求見,說小少爺不肯吃奶,正嚎啕不止;又有一名婆子回話,鎮南侯府派人送了奠儀來,問云姨娘可要相見…一時間忙得不可開交。
“既是家下人來,自然應當令管事娘子前去招待。”寶珠腳下不疾不徐,神色端肅地走進來,駁了婆子一句,便斂裾向老夫人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