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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姑姑便垂手侍立著,靜候皇帝開口。
皇帝只是坐在御案后頭,隨手取了卷奏疏翻看著。金狻猊里的煙濃了又淡,半晌才有一句:“她,近來如何?”
齊姑姑忙道:“夫人那性子,您是最清楚不過的,刀子扎在心窩上,也不愿叫一聲疼,犟么。在奴婢們面前,也沒見她怎么,只是越發好靜了,每日膳食進得更少,覺又短…”
“是朕害她這模樣的嗎?”皇帝突然氣不打一處來:“她鬧成這般給誰看?”
齊姑姑不敢再吭聲兒了:皇爺這么大反應,分明就是心疼了,又恨自己不該心疼。
皇帝撒了一通火,旋即又覺無益得很,將手里的奏疏擲了出去,淡然道:“你退下吧。簪子修好了,有人送過去。”
別想借著取簪子再做文章!
多可恨的人吶,簡直罪大惡極。如今又輕描淡寫起來,妄圖憑個小物件兒便能哄得他團團轉嗎?
她把他當什么人?
過了一陣,小篆回來復命,說:“尚工局的瞧了,那簪子修倒不難修,只是上頭的紅寶掉了一顆,如今一時沒有這么好顏色的,得等上些日子…”
皇帝頓時皺眉:“一支簪子,究竟有什么可啰唣的?去內帑找一找,有相配的就拿去,沒有就另選樣首飾給她便是,別在朕跟前現眼!”
小篆唬得忙把脖子一縮,一迭聲地答應著告了退。
出了門卻捂嘴偷樂起來:內帑乃是皇帝私庫,從這里頭拿東西貼補,可不比按著規矩來的份例親厚得多?
皇帝自己當然也回過味兒來了,他對寶珠,依舊是狠不下心。
但那又如何?
這一次的分歧,不能糊里糊涂就過去。
她不愿做宮眷,不愿有孩子,深究起來,是不想和他有牽扯吧。
連送簪子到他面前來,都未必是寶珠的主意,說不定是齊氏自作主張——可是東跨院里的奴才拜高踩低、給她委屈受了?
其實他原不想過問的,但奴大欺主這種事實在縱容不得,等小篆把簪子拿回去,敲打敲打那些人便是了。
用不著他親自露面。
皇帝慢慢仰靠在髹金雕龍木椅背上,舒出一口氣。
鳴蟬都被盡數粘走了,午后的宣政殿一片靜寂,一絲風兒也無,紅木鑒缶里堆積成小山的冰塊偶或沁下一滴水珠,聲響在殿中似有回音,縈繞許久不絕。
恍惚是寶珠初進東宮的光景。彼時賢妃白氏作威作福,要小輩兒們日日去往長禧宮向她問安。太子不愿讓寶珠去受那閑氣,只給了她昭訓位份,不入玉牒,自然不夠格拜見庶母。
然而位份太低,用度亦少。太子又每每召寶珠到自己宮中來,讓她隨意享用自己的份例。
時年寶珠不過十五,太子憐惜她,所謂“侍寢”也無非是留許多新鮮吃食及衣料首飾給她,二人躺在床上挨著頭說一陣話,隨后并肩而眠。
及至太子登基,因先帝喪儀中寶珠小產,特與她貴妃之位,聊作慰籍,皇太后雖有微詞,終究按捺不提。
寶珠身居高位,卻也不愛奢華,不過逢著皇帝額外有所贈時,方才穿戴了來給他看。
這日亦是天熱,皇帝歇中覺醒來,見寶珠正坐在榻前替他搖扇送涼,嘴角雖噙著笑,眉目間卻有股不自知的哀愁。
他欠起身來,握住她的手,問:“怎么了?”
寶珠一愣,很快搖搖頭:“沒怎么?!?
皇帝張了張口,有一個名字仿佛就在他嘴邊,卻始終說不出來,竟像被魘住了,依稀聽見誰結結巴巴地喚他:“皇爺,皇爺…”
皇帝只覺身子掙了一下,猛然蘇醒過來,入目便是小篆那張天塌了的臉:“皇爺,夫人她、齊姑姑說…夫人不見了!”
皇帝一時沒領會過來,斥道:“你嘴里顛三倒四地說些什么?”
小篆抖抖嗖嗖的,又欲伸手攙他坐起身,又覺得站起來沒有跪著踏實,攤著兩手左右為難了片刻,總算把舌頭捋直了:“才剛齊姑姑回去,不曾見著夫人的身影,派人把兩個院兒里都找遍了,還是沒有。門上的也都挨個叫去審了,一問三不知,只好先報給宮里一聲?!?
皇帝坐在床沿兒上,一時竟有一種使不上力的感覺,怔了怔才問:“那兩個宮女兒呢?”
“秋月許了人家,前幾日就被老子娘接回去了;杏兒早先被夫人派去主院,給傅家小姐送什么東西…”
“她謀劃得好!”皇帝抬腳便踢在地心的寶鼎上,爐灰灑了一地,“暗衛呢?那么些人都死了不成?”
小篆沒敢吭聲兒:暗衛的職責是確保東跨院里頭的安全——畢竟是女主子,不能不分晝夜地盯著;至于出門時,自有齊姑姑知會他們隨行。
皇帝連說了五六個“好”。他以為齊氏進宮,不見得是她的授意,原來真是得了她的首肯,圖的正是個調虎離山!
他喘著粗氣,踩著雙靸鞋立在磚地上,因為適才那一腳,半邊兒鞋面上都是香灰,困獸一般,何等狼狽!
因在夏季里,他嫌熱,下令將寢殿的地毯都撤去了。這時穿著薄底的鞋,站得稍久,便覺得涼意從足底蔓上來,凍得他心里發寒。
這靸鞋是她做的。
皇帝重坐下來,自己把兩只鞋脫下來丟了,小篆正沒頭蒼蠅似的,慌慌忙忙地又讓人取新的鞋襪來,自己膝行幾步,捧著皇帝的腳替他換上。
“她要跑,總不能走著出門?!鳖^頂上傳來皇帝的聲音,除了微啞些,居然和平日吩咐臣工時沒什么兩樣:“今日進出過傅家的車,都仔細給朕查?!?
小篆應喏個不住。皇帝穿好了鞋,又示意更衣,雪青襯褶袍上,那坐龍模樣威嚴而猙獰,叫人不敢直視——歷代皇帝的夏服里,按老例兒是月白的多,看著更清爽些,不過從白氏作亂那回后,當今這位再不穿月白了,故而擇了雪青的來。
好好的一對兒佳偶,怎么就鬧成這田地的?小篆一面料理衣裳,一面替皇爺不值起來。
卻聽皇帝又道:“她把人都支使開,是打諒著朕不會遷怒無辜?那她便錯了主意!朕也不知道同她里應外合的是誰,把那院子里的宮女、婢女、連著其余伺候的一道,還有薛誓之家里的那一個、蕃市里的什么珠兩口子,都看起來,給朕仔細著實地審!”
一事不煩二主,想必當初的避子藥,也是此人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