饞饞綿綿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杏兒正立在一旁,候著煎好的湯藥晾涼,見她這副神色,忙走過來,忍著哽咽勸道:“便是天大的事兒,好歹等身子養起來了再琢磨。今兒吐了那么一攤血,多早晚才補得回來…”
怎么可能不去想呢?她所熟知的天地人間,全都變了樣兒。她冠的是不該冠的姓,認的是不該認的親,愛的是不該愛的人,一墻之隔的搖車里,還有個不該被期許的孩子。
寶珠多么希望,自己是真的病得神志不清了,等喝下藥,一覺醒來,會發現不過是一場噩夢。可溫苦的藥觸到唇邊,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場夢是不可掙脫的。
前世許多已然模糊的片段重又拼湊完整了,彼時她撐著最后一口氣,等著皇帝回來,不止是為了見他一面,更是要他告訴自己真相——她不肯輕信任何人,她只相信他口中的話。
然而真相其實就擺在她面前,容不得她掩耳盜鈴。
“夫人細想,誰將這些風聲吹到皇后她們耳中、自己好借刀殺人的?夫人要遂他們的愿嗎?”杏兒見寶珠這副模樣,心急如焚,根源所在卻不敢提及,只能如此問她。
可是與一個王朝的傾覆相比,那些微末的伎倆得失又算什么呢?
寶珠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她不想如前世一樣,被人算計得郁郁而終,那樣太窩囊了。但除此以外,她再找不到非活下去不可的理由。
她心力不支,天旋地轉地閉上眼,很快又睡著了,只是夢里面同樣沒有片刻安寧,眼前是空曠的荒野,拔地而起的朱紅圓柱架起雕龍畫鳳的大梁,垂下數十條白森森的細麻,掛著一片白森森的軀殼。
那是昔日小宮人間隱秘的傳言稗史,寶珠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成為自己地獄般的夢。
是真實發生過的噩夢。
她不哭不鬧,一切舉止如常,但身子骨一日一日地衰弱下去。徐姑姑又來看過她幾回,除了反復囑咐她多保養些,也無計可施,暗里不過再讓麴塵杏兒她們寬解著,能進膳總比進湯藥強。
麴塵幾個只是點頭白應著,她們這些每日伺候在跟前的比誰都清楚,寶珠的胃口越來越差,什么飯菜到她跟前不過略沾沾唇,多飲一匙湯都是莫大的折磨。
這么熬下去,能把人活活熬到燈盡油枯。
齊姑姑更是悔不當初,同麴塵商量不出什么,便隔三差五地去孫千戶那里探聽,前線的軍情如何了,能不能將密信發出去。
孫千戶何嘗不是左右為難——寶珠有個三長兩短,他擔不起責任;擾亂了朝廷用兵的大計,他同樣擔當不起。
八月下旬,時疫既除,滇西土酋首領被斬,大徵王師平定云南全境,拔營凱旋。
一派群情激昂里,皇帝接到來自國公府的密信,心中大慟,立即下令由潁川侯、西平侯率領大軍,按原定日程班師回朝,自己則帶上參隨,揚鞭狂奔。
他的寶珠,他的女孩兒,他還是沒能護好她。
一路的日夜兼程,天地顛倒,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踏進國公府的,院里的“醉太平”輕紅已謝,他再一次地錯過了與她共度花期。
寶珠掙扎著,靠坐在床頭,伶仃的手指按在他留下的那只木匣上,平靜無波的眼眸再不肯落在他身上:“你告訴我,你第一次見我,是什么樣子。”
第111章 .一一一瓦鈕連環
沒有經歷過征戰的人永遠無法想象,“屠城”二字,并不是對敗者的懲罰,而是對于廝殺到最后的將士的獎賞。
因為有一層層上級們的耳提面命,普通的兵卒們沒能在沿途的商戶民舍中獲得一毫一厘的戰利品,直到他們攻進了禁中。
昔日守衛森嚴的宮苑如今成了他們眼里的斷壁殘垣,只有徹底夷為平地后,新的王朝、新的宏偉才能建立。
浩浩蕩蕩的清掃開始了,珠玉金銀可以揣進懷中,塞不下的瓷器書畫或砸或焚,勇士們在新征服的土地上盡情歡慶,直到發現更有趣的景兒。
燕朝皇帝一大家子都成吊死鬼了,他們的新君看罷,掩面太息了一回,不無敬重地命身邊的人為其收殮,依禮葬入皇陵。
可新君并沒有吩咐如何將人放下來,便步伐匆匆地往后頭的殿宇去了——傳國玉璽絕不能落入他人手中。
將士們則列著隊,挨個擲出佩刀,劃斷系在梁上的披帛,有準頭好的,一擊即中,“嗵”的一聲,伴隨著大伙兒鼓掌叫好;也有準頭差的,一刀扎在腦門兒上、眼睛上,圍觀的眾人便哄堂大笑,樂不可支。
一片嬉鬧里,無人留意到年僅四歲的三公子跨過門檻,獨自走了進來。
“禮兒!”還未受冊封的皇后聶氏隨即趕到,彎腰一手捂住兒子的眼睛,一邊將他抱了起來:“咱們去別處玩兒。”
在夏侯禮的記憶里,母親鮮少抱自己。是以他偏過臉,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她。
他自覺已經是小男子漢,有點害羞,更多的是不適應,沒待多會兒,便掙脫了母親的懷抱,跳下地來,往旁邊游廊跑了。
他沒再往前殿去,聶氏便也不一力阻攔,只讓人留神跟著他。
夏侯禮走到一排宮室前,四下無人,一片寂靜里,唯有雙交四椀菱花門后,隱隱傳來稚嫩的啼哭聲。
夏侯禮有些好奇地上前去,跨過高高的門檻,發現里面有一架搖車。
搖車有曲柄,上面掛著金鈴、玉環、香囊等玩物,一個粉雕玉琢的奶娃娃躺在里頭,奮力地拿手去夠其中一只蝴蝶香囊。
她太小了,連坐都坐不好,努力了半晌不得其法,以往會幫她哄她的那些人也都不見了,她在委屈之余,過早地體會到恐懼這種滋味,低低地哭了起來。
夏侯禮看了她一會兒,來到她跟前,取下香囊來,準備放在她手邊。
她居然伸手來接住了,而后很是滿意地沖他一笑,露出兩顆剛冒尖的乳牙。
“那時,母后剛失去一個女兒不久,我將你抱到她面前,她便悄悄地留下了你,一直養在身邊…”
不但養在身邊,且可謂關愛備至。寶珠不是不記得,那些年在太后身邊身邊時,自己受了多少榮寵殊遇。
就算這份榮寵里摻雜了再多的考量,其中的那一絲善意也無法抹去。
正因如此,她連恨都不能徹底。國恨家仇,大義凜然的立場,于她卻難以深刻。
這兩個月里她想了很多,能接受的,不能接受的,都是既成的事實。她過去沒能像她的父親姐姐那樣從容赴死,今后也不愿如其他李氏后裔一般希圖復國。
這江山,總會有人來執掌。黎民百姓們不在乎皇位上坐的是李氏還是夏侯氏,他們期盼的,不過是四海承平,百年無虞。
盛著玉璽的木匣如有千斤,她艱難地撐起身子,雙手緩緩地將它挪到皇帝跟前:“物歸原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