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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之前開設粥棚時,寶珠曾前去瞧過一回,不料回來路上不知怎的,馬車壞了,不免耽擱一陣,便受了涼,如今還沒大好,正在自己房里頭歇息著。
管家三言兩語簡略說了其中緣故,幕僚剛要開口,又瞧見孫千戶從外頭匆匆趕回來,春寒料峭的時令居然出了一頭汗,手中拎著幾副紙包,連花廳里的客都沒看一眼,徑直往后院去了。
管家與幕僚四目相對一霎,隨即訕訕笑道:“家主夫人怕藥苦,特意遣底下人去羅家鋪子買蜜餞來過口。失禮之處,還請尊下見諒。”
幕僚心里頓時了然,自不會把這放在心上,又閑話幾句,便告辭離去了。
繪聲繪色地將自己所見告訴府尹,府尹倒放下心來:若這婦子的男人不日便要趕來,她哪敢這樣與護衛(wèi)兜搭?
至于落在林百戶眼里,自己的頂頭上司竟與主子娘娘過從甚密,豈是能夠包庇的?不如及早向皇爺坦白,以免受到牽連才是。
皇帝接到密信之初,固然震怒非常,但掀了簾子才走出一笑塢,頭腦便冷靜下來了:孫千戶是個大老粗,連想討一房妻室,圖的都是能有人對他體貼入微、操持家務,哪里指望有誰能為他動心!他又哪生得出那些花花腸子!
他到后院去,必定有緣故。
想倒不是想不通,然而心里頭猶不是滋味。寶珠病了,本該有個人噓寒問暖。孫千戶萬萬不配,那旁人呢?
倘或有這么個人,皇帝必要將他千刀萬剮,可真沒有,他腑內又酸楚得厲害。
他想到永州瞧瞧她去,然則也不過一想:那不切實際。
他好像習慣了別離。
高處不勝寒,但也清凈自在。
玄賾出了宮,紀家的小兒子又進宮來了,這次是為恭賀皇帝圣壽。
滿場紆朱曳紫的老大人當中,唇紅齒白的紀栩著實顯得賞心悅目。
皇帝賜宴群臣后,退到女眷們的席上來,專向太后祝酒。
夜里又開新宴,聽新戲,這時候便都是自家人取樂了。
四王夏侯祈的長子被傅母抱著,也來給皇帝行禮拜壽。
皇帝放了賞,叫帶他與薛家的孩子一道玩去,長公主亦起身過去,從旁照看著他們。
皇帝方才向太后提起紀栩來:“皮相還算討喜…只不如玄賾出塵。”
太后接了孟昭儀剝好的一枚枇杷,蹙眉笑道:“太出塵有什么好?居家過日子,終是凡夫俗子最可親。”
或許吧。皇帝仰頭飲盡了杯中酒,心里卻還惦記著那份從永州來的壽禮。
他其實有些著惱。她一走近六年,只寄過兩次東西給他,此外竟沒有只言片語。上一回采雪不成,過后的情形他還歷歷在目,如何還肯再消受一回?
孟昭儀的枇杷肉又遞到了他面前,皇帝取來吃了,沒嘗出滋味。
他站起身來:“朕出去走走。”
小篆慌忙跟上前伺候,好在這一次皇帝沒走遠,而是回了宣政殿書房。
房中案頭上擱著兩壇子異蛇酒,算是永州土產(chǎn)。
用不著小篆忙活,皇帝自己揭開了封口的頂花。
正要倒酒,忽然瞥見那方紅綢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皇帝指尖微頓,到底沒動酒杯,拿起綢布在掌中攤開。
出乎他的意料,上面是一個個似曾相識的名字。片刻,皇帝反應過來,有一些是永州各衙乃至湖廣承宣布政使司官員的名字。
他沒緣由地笑起來。
四月下旬,皇帝奉皇太后巡幸江南。
認真論起來,這也不是皇帝一時的心血來潮:打從即位起,他便仔細盤算過,要好生孝敬太后,大江南北風景名勝都游覽一遭才不枉。礙于前朝政務繁多,總有這樣那樣的緣由牽絆住他,一直未能成行。
如今時機正好——蜀中通達,云南收復,北狄西戎歸順,鄰國邦交敦睦,承平既久,自該親至領略一番自己一手締造的如畫山河。
況且永州災情已過,前番經(jīng)手過賑災的官員們,也是時候細細地論功行賞了。
才始送春歸,不日又要往江南住,宮里上上下下都萌發(fā)出一種冰釋雪消的欣欣向榮來。
徐姑姑立在天和宮的院子里,正叮囑小宮女兒往箱籠里多壓些香餅香丸,南邊兒雨水多,別叫東西受了潮。
偶一抬眼,瞧見長公主依依往這邊走來,連忙笑迎上去,行了禮道:“太后娘娘剛才打發(fā)奴婢去問一聲呢,殿下要帶的東西,底下人拾掇妥當沒有?偏叫這兒絆住了,竟沒來得及…”
長公主抿嘴道:“我正為這個來回稟母后呢。大家都走了,宮里這一攤子瑣碎事兒,總要有個人守著料理,我便留下來吧!至于我跟前那些人,倒可以跟著伺候,叫他們也見見世面。“
她倆一面說,一面往里走,用不著徐姑姑出言勸,太后在里頭聽見了,頓時就不答應:“左右寧妃和孟昭儀在呢,有什么事兩個人商量著來即可。你是姑娘家,哪有把那些繁雜俗務扔給你的道理?”
對于寧妃,太后是從不指望她能籠住皇帝的,伴不伴駕都無關緊要;孟昭儀便有點可惜了,她進宮幾年,名義為嬪妃,實際卻是抵了寶珠的缺,每日陪在太后身邊,故而她沒能獲得恩寵,太后總是憐惜的,此次不能攜著她同去,愈覺遺憾。
太后是長輩,自知不該插手宮務,平日里都是六尚總領,差錯雖沒有出過,但按自己的心意,猶是不成樣子——這宮里須得有個正經(jīng)的女主子。
可惜立后不同于納妃納嬪,是關乎正統(tǒng)的大事,橫豎都繞不過皇帝的首肯。從前太后在兒子面前不止一次提過,無奈皇帝軟硬不吃,只泠然一笑:“母后不介意再多一個守活寡的人,放眼去挑便是。“噎得她良久說不出話來。
越是無計可施,越是耿耿于懷。太后又想起這次南下,還有一樁便是給四王定親,益加怏怏不樂。
皇帝選中的是江南謝家。謝家是百年望族,祖上出過閣老、出過猛將,更出過三位燕朝的皇后,只不過自大徵立國后便歸隱起來,不如挾皇胤而自傲的洪家招搖一時罷了。
謝家女歷來有嫻雅貞敏的美譽,得之為配者,多能成一段佳話。太后如今亦不挑剔什么前朝遺民的刺兒了,只想著既有此般的好姑娘,皇帝自己不要,倒要便宜白氏那小婦生的兒子。
深思量的時候真是灰心,自己嘔心瀝血與先帝一同打下來的江山,傳給兒子還罷了,將來難道要分給那賊婦子的骨肉不成?哪里能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