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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卻只能感覺到,鮮血依舊在潺潺流出,林二嫂的生機,正在自己的手心里一點點流逝。
求你,再堅持一下。
突然,女人又微微掙扎起來了,謝遲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見喻見寒正匆匆趕來。
劍尊一身沾染了鮮血,眼眶微紅,他沉默著俯身跪在林二嫂身旁,握住了她滿是老繭的手。
這樣的意思太過明確,謝遲瞬時啞了聲音,他只聽見茍延殘喘的女人從喉嚨中發出簡單的音節。
啊、啊。她哽咽著,再次艱難重復。
啊、啊。
雖然像是毫無意義的發音,但喻見寒卻聽懂了。
她在喚
昭昭。
不忍看林二嫂眼中的光緩緩熄滅,他垂眸,終是顫聲道:對不起。
林二嫂從喉嚨中發出悲鳴,像是痛失親子的母獸,在絕望而凄厲地哀號著。
這般的悲慟徹底耗盡了她最后的生機,她喘息著,仇恨著,那雙布滿淚水的眼睛,直愣愣地看著被火光映照的天穹。
但里面的光,終究還是黯淡下來了。
女人終究還是失去了最后一絲生機,哪怕到最后,她也沒能見到那個孩子一眼。
謝遲呆呆地坐了許久,終于,他像是回過神來了一般,小心地將她安置好,沉默著跟上了喻見寒,往村里走去。
直到走到了村里的祭祀木臺處,他終于徹底失了聲音。
本該是乞求上蒼保佑的祭祀之臺,卻被鮮血層層染透。
臺上,幼小的身軀橫縱地倒了一片,小淼、昭昭、青林一張張稚嫩的面孔早已褪去了血色。他們的身上干干凈凈,安靜地閉著眼,就像是玩累了,無意中歇在了祭祀臺上一般。
而臺下,是人間煉獄。幾乎全村的人都倒在了臺下,他們身上是縱橫交錯的傷口,地上是全是飛濺暈開的血色。
所有人的脖頸上勒著鐵索麻繩,繩索的一端在人類脆弱的脖頸上落下深深的青紫淤痕,另一端則被拴在木柱之上,像是鎖住牲畜一般。
他們所有人,倒下的方向,都是朝著祭祀臺。
像是絕望的信徒跪倒在神靈足下,他們渴求著希望,卻迎來了絕望的屠刀。風調雨順的祭祀臺,終究臺上臺下,皆為殺孽。
謝遲眸中赤紅一片,他幾乎能輕易地想象到,當時究竟發生了什么。
那群畜生,先是遇上了在村口的林二嫂,他們折了女人的手腳,斷了她的口舌,取樂般地看著她掙扎著回村里報信。
樂子找夠了,他們便脅持了所有的孩童上了祭祀臺,在殘殺無辜稚童的同時,將村民如牲畜般拴在臺下,任由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親人被害,拼命掙扎,痛苦悲號。
最后,斬草除根。
趙家村,終于成為了一個無人之村。
但真相卻遠不止這樣,在這一刻,謝遲終于能將所有事情串聯起來了。
他沉默著緩步走向祭祀臺,伸手探向昭昭蒼白的手,但在指尖即將觸碰上他的瞬間,那具幼小的身軀驟然潰散。
一瞬間,所有的軀體與血跡化為塵煙,徹底消失不見,干凈到像是方才的慘狀,只是一場夢境一般。
夢醒了,便了無痕跡。
果然如此。謝遲看著空無一物的掌心,笑了一聲。他緩緩起身,突然說起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題。
怨鬼圍是屬于惡鬼的領域,在其中,怨靈的力量最為強大,他們根本不可能會主動重演當年慘案。
還有就是喻見寒,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為何會在距離紫訓山還有一座山的距離時,放棄御劍,改為步行?
喻見寒垂眸沉默片刻,他終于意識到問題所在,緊鎖眉頭啞聲道:你是說
如果當初他們真的是直奔紫訓山而來的,只會徑直御劍到山門處,根本不可能選擇徒步前來。
唯一的解釋,就只有
趙家村的血案是事實,但這卻不是怨鬼圍,而是十殺境。這里也不只是趙家村
謝遲閉上眼,他說出了最后的答案。
它應該還有一個名字,叫紫訓山。
第13章 朝鹿(三)
仔細回憶,他們竟絲毫不能記起此處地名,只是心中隱約有一個聲音,在不斷灌輸誘導著一個念頭
這里離紫訓山很近,翻過這座山頭,就能看到了。
在不知不覺中,他們竟然是著了道,思維早已被悄然篡改。
當年喻見寒是如何闖出紫訓山的,已經不可探究了,但想來,他定也是被蠱惑了,才會忘卻得一干二凈。
還有就是
十殺境是什么?喻見寒皺眉道,他不曾聽聞過這個東西。
這是心魔一派的功法。謝遲緩聲道,當年,就是整個修真界也無幾人修習,我自然不會想到,除了我以外,如今還有人使它。
十殺境處處絕殺,其中有一陰險下作的手段,喚作惡鬼殺,與怨鬼圍極其類似。但若說怨鬼圍是由鬼魂主導的結界,怨鬼為其中的主人,那么惡鬼殺中,那些冤魂就是奴隸。
布下鬼殺境的人,囚禁奴役慘死者的亡魂,形成幻境,然后絕殺來犯者。
謝遲突然想起了昭昭在峰頂說的那句話。謝哥哥,向前走吧,永遠也別回頭。
此時,他終于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
看著空無一物的祭祀臺,他的聲音有些干澀:他們想救我們,所以
所以才讓我們走,永遠別回頭。
若是回來了他挺直了脊背,緩緩轉身,像是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刃,現在,鬼殺境才正式開始。
不知不覺中,房前屋后,緩緩涌出了一個又一個神情木然的鬼魅身影。祭祀臺下已是烏泱泱的人群密布。
他們不是熟識的趙家村村民,個個衣著規制,手中配長劍,衣上飾繡紋,臉上除去傀儡一般麻木空洞的神態外,便是濺開的未干血漬。
佛恩寺、滄映觀喻見寒卻是憑借其中熟悉的衣飾,認出了一個個修真界響當當的門派。
承昀宗他看著其中白綢卷云紋的弟子服,眸中全然是不可置信。
承昀宗的人,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謝遲卻看著臺下密密麻麻的身影,冷笑一聲,語氣極其諷刺:十殺境可從不騙人他們,就是屠戮趙家村的罪魁禍首。
他將罪魁禍首幾個字咬在齒間,恨不得生生嚼碎他們的骨血。
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村落,怎會惹來如此多的修真大派聯合屠戮,還是用如此殘忍血腥的手段?盡管疑竇叢生,但現在卻不是思考那么多的時候。
鬼殺境里,真正可怕的不是怨鬼,而是慘案里的被具象重塑的劊子手,他們才是真正的惡鬼謝遲沉下了聲,也就是,我們面前的這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