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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時,卻化成了一種深深的無力
這個人放他出來,不正是因為信任嗎?他連傳說中殺人不沾血的魔頭都能信,自己還能怎么辦呢
謝遲還沒平復下心里的火氣,就聽喻見寒似乎有些難堪地說道:我將他當朋友的。
他臉上掛著一抹強笑,解釋道:我也沒什么朋友,便將他視為忘年之交。
誰知,卻這樣的結果。
謝遲看著他,心又軟得一塌糊涂喻見寒如今就像是一個孩童,認識到了自己的錯后,別別扭扭地固執僵在原地,等待著長輩的呵斥。
誤將豺狼當摯友。想到方才那人強笑著說自己沒什么朋友時的落寞,謝遲再也不忍心說教他什么了。
他將頭望向前方,故意裝作不在意的模樣,不太熟練地低聲安慰一句:沒關系,現在現在我是你的朋友,也絕對不會騙你。
南箬太會撒謊了,他不是好人,你也別在意他了。
喻見寒愕然抬頭看向那人,卻見謝遲的目光穩穩地落在前方的陣法上,絲毫沒有偏移,卻帶了一絲欲蓋彌彰的味道。
他勾唇笑了笑,也看向了前方嘈雜荒謬的鬧劇,臉上卻輕松下來。
你可別想著救他了。謝遲繼續道,我倒是沒想到,一個佛恩寺里腌臜事能那么多而且,作為佛恩寺首座,你覺得他會不清楚遲微笛的事,會不知道葉深被囚在斂心殿嗎?
他唇邊是譏諷的笑意:只不過是陰差陽錯,因果循環罷了。
喻見寒也看向了前方,微芒明滅頻率愈發快了,像是一顆加速躍動的心臟,作為監造之人,他自然知道這是誅滅劍陣在醞釀著最后一擊。
污濁將在雷霆之怒中被徹底洗凈,還世間一個朗朗晴空。
隔著遙遠的距離,他終于對上那人猩紅的眸子,修道之人自然耳聰目明,他幾乎能看清那雙布滿魔息血絲的赤瞳里,是極致的惶恐與恨意。
南箬是清醒的。
在場的所有人都以為佛恩寺首座入魔,他心智不清,嗜血瘋魔。但這世間只有兩人知曉,其實他是清醒的他清醒地看著自己像提線傀儡一樣,一步步走向早已布下的戲臺,一步步走入無法挽回的深淵。
魔息并沒有控制他的神志,而是徑直掌管了他的身體,他的語言,他的一切動作表情。
隔著層層帷幔,他絕望地看著侍人燃上了曳禪花,又親眼見證自己周身的魔息被觸發,從而引動了誅滅劍陣。
如今,在鬧哄哄的人群里,他卻是又一眼便看到了那個罪魁禍首。
那人一襲白衫磊落,舉世稱尊。但誰能知這層溫和的外表下,藏著怎樣狡詐狠絕的心腸。
他還在緩聲與身旁之人耳語,臉上是與旁人一樣的擔憂,但那雙眼睛
卻帶著高高在上的嘲弄與漠然。
喻見寒!喻見寒!
被囚禁在軀體內的靈魂在嘶吼吶喊,南箬目眥欲裂,喉中咯咯作響,卻始終發不出一句自己的聲音。
噫他艱難地擠出了一個字節,還不等他心中狂喜,眸中重燃希望,絕望的終審便殘酷而決絕地落下了。
天際上下一白,霎時的耀光恍惚了眾人的眼睛。
萬劍歸一,一柄巨大的,仿佛可開山破海的光劍帶著毀天滅地的萬鈞之力,重重劈了下來。
人力之微弱,宮殿之渺小,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頃刻化為飛煙。
誅滅劍陣,只屠陣中奸邪。
淡藍的結界霎時消散,留在眾人面前的,只有被夷為平地的偈心殿,和早就灰飛煙滅,神魂都不曾留存的南箬尊者。
方才還惶急地嘰嘰喳喳叫嚷不停的僧人修士們,愣愣地拿著手中的法器,皆數失語。
佛恩寺這回,怕是得褪層皮了謝遲緩聲嘆道。
喻見寒的臉上是與旁人一般的凝重神色,但仔細看去,他的眸光卻依舊溫和,似乎方才只是看了一場好戲的落幕,其中不起一絲波瀾。
仗著一丁點的修為,便自命不凡,以殺人為樂,肆意踐踏他人的生命
對于這種骯臟的蟲豸,褪層皮遠遠不夠,得拔掉牙,敲碎骨頭,才能讓它長點記性。
南箬只是一個開始。
下一刻,只見年輕的劍尊抬頭看天,蒼穹澄靜浩渺,但他知道,那處盤踞著一只巨大而古老的,不可見、不可說、不可撼動的兇獸。
我知有神高坐云端。
但這天,該換了。
第24章 善因起(四)
佛門首座南箬尊者在眾目睽睽之下入魔,為誅滅劍陣所殺,其所居的偈心殿被夷為平地。這樣的消息,猶如巨石砸入深潭,一時激起千層浪。
第二日便是佛恩寺的揭碑大典,幾乎九州萬宗的來客都齊聚于此。于是,賓客們親眼見著佛恩寺一向寂靜的內山,突然起了沖天的亮芒,隨即,劍意威壓如烏云壓境、大雨將至一般,沉沉壓上心頭,讓人喘不上氣。
最后,是一聲震徹群山的巨響,偈心殿覆滅的消息便這般在眾人的耳語交談中不脛而走。
佛恩寺是九州佛門第一寺。
九州各有一宗為尊,它偏偏就是獨立于九宗的第十尊。如今,南箬尊者疑似魔修內應的消息傳來,已經讓許多人心里犯起了嘀咕這佛恩寺,究竟配不配再居高位,受人供奉?
誰能想得到,只不過是來觀個禮,就能得到這一手的樂子。
常言道,痛打落水狗。
而對于佛恩寺的僧人來說,他們永遠不會想到比今天更難熬的,便是明天。
就在他們焦頭爛額的同時,命運悄無聲息地落下了最后的痛擊。
第二日功德銘的揭碑大典,徹底將他們的顏面踐踏于地,敲碎了他們自矜自傲的脊骨。
次日,鎮心鐘響了七七四十九聲,本該古樸靜心的佛音,卻籠罩在一層不可言說的陰翳之中,仿佛有些遲滯呆板,像是年邁的老人在目光茫然地粗聲咳嗽。
鐘聲一聲接著一聲,最后甚至有些急不可耐的催促之意。
只見佛恩寺僧們硬著頭皮照舊舉行揭碑儀式,他們臉上的笑意微僵,尷尬地按部就班進行著儀式。
而看熱鬧的賓客帶著略微的不屑諷笑在碑前竊竊私語,時不時還指指點點,投來嘲弄的目光。
僧人膚白,臉皮便更薄,在這種灼人的目光注視下,他們幾乎成了燙水里泡著的蝦,連著耳朵根都燒成了一片
只盼著這該死的揭碑大典盡快結束,趕緊送走這群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四方賓客,他們好緊閉寺門,慢慢處理面前這個不可收拾的爛攤子。
偈心殿的斷壁殘垣還杵在那兒,每時每刻都像落在他們佛恩寺臉上的巴掌,狠狠地扇了個響亮。
急急地走完了過場,終于,他們到了最后一步該為功德銘揭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