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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難以負擔地捂著胸口,緩身彎下了腰,幾乎哽咽不成聲。記憶的堤壩徹底坍塌,往事就像是潮水一般洶涌地襲來。新舊回憶化作的陳壇烈酒終于傾翻,霎時澆透了傷口,辛辣苦痛一瞬涌來。
小見寒,好好活下去啊。天生劍骨,通透道心,你將來一定會成為一個聞名九州的大英雄。
阿謝,等我成為了九州的大英雄,我就去找你我一定會來找你。
可靈脈全斷,根骨俱毀,又在東妄海里沾染了魔息,喻見寒連長長久久活下去都是奢望,怎么可能再踏上修真一途。
更別提,來東妄海了。
當年他們分別之后,究竟發生了什么謝遲不敢去想,卻又不得不想。平平安安,難道最終還是成了渺茫的幻想。
我是不是,沒能救你謝遲幾乎啞了聲音,無盡的悔恨痛苦幾乎要將他溺斃。
阿謝。前面的少年依舊在笑,他轉身,一步步地向謝遲走來,就像踏過了無數的春秋歲月,夏蟬冬雪,他的身形慢慢拔高,臉上的輪廓越發深刻。
你看,我平平安安地長大了。
眉眼處最后一絲少年氣終于褪去,變成了謝遲熟悉的溫和謙遜,少年長成了九州劍尊該有的模樣。
長成了真正的喻見寒。
可謝遲卻很難過,難過到想要落淚。他就像看著本該無憂無慮的少年,被一刀刀殺死,一點點剝離,最后被雕刻打造了一座完美無缺的神像。
神對他的信徒伸出了手,他道:我來了。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謝遲幾乎失語,他咬牙忍淚道:告訴我,當年究竟發生了什么
噓。相較于紅了眼眶的謝遲,喻見寒就像是早知道他要問些什么,他笑著比了一個噤聲的動作,打斷了那人的發問。
阿謝,我終于把你當年的殘魂溫養好了。只要剝離這段記憶,消除分魂舊傷,你就再也不會記得兩百年前的事
只有在十殺境里,你才能瞞天過海,徹底抹除我的記憶。謝遲突然明白了他的用意。為什么?你憑什么這樣做?謝遲眸中含淚,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究竟發生了什么
需要讓你這樣騙我。
當年落入東妄海的少年,一身靈脈被斷,哪怕是謝遲,也無法讓他再踏入修行之路。而這個結果,他們都心知肚明。
可如今,喻見寒卻成就九州劍道,問鼎稱尊。
謝遲根本不敢想象,那人究竟經歷了什么,又付出了怎樣的代價。起死回生,逆天而行世間真的會存在那么多機遇嗎?
也許這個代價,就是喻見寒費盡心思想要隱藏的事。
阿謝,你睡吧。白衣劍尊垂眸避開了那人的問話,他的手覆上了謝遲微濕的眼眸,安撫的嗓音在那人的耳畔響起。
睡醒了,就能看見光。
看見,我親手為你送上的光。
第50章 深淵夢(一)
謝遲醒來,滿臉淚痕,他似乎做了一個漫長的悲傷的夢,可就在睜眼的剎那,就像是有什么感情從他心中生生剝離。
就像是曠原里嗚嗚嘯野的冷風,謝遲的心空了一片,他茫然地抹了眼角的淚,卻不知道為何流淚。
就好像,他失去了什么比命還重要的東西。
身旁的長明盞不同尋常地跳動了一下,他探手過去取燈。隨著那燈越來越近,謝遲只覺身旁的寒意如潮水般慢慢褪去。
濃墨般的黑暗也在燭光中褪色,猶如大片清水涌入,洇暈開了墨色。
不,這不是長明盞的功勞,黑暗確實在變淺謝遲愣住了,他抬頭看去,只見千萬年如一日的心魔淵,就像是寒冰消融般,一點點地化開。
謝遲慢慢起身,他回首提燈看去,卻見前方驟然皸裂了一道縫隙,光亮透了進來,就像是圣潔的利刃破開了一切阻礙。
不知為何,謝遲的眼前模糊一片,就像是有人輕輕扣動了一下他沉寂的心弦,腦海中傳來了一聲隱約的輕嘆阿謝你看,是光。
天塹鴻溝,終成坦途。
永困黑暗的囚徒,終于被判無罪,他緩步走向了光明。
*
東妄海上,一道光沖天而起。
身處葵位的陳遠河手中法訣幾乎要捏出幻影了,見金光注入縛靈繩,但還遠遠不夠,他咬牙加大了手中的力度。
我們要困住他們嗎?陳遠河有些脫力了,他顫聲問道,想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身旁的臨夫人眸中含淚,語氣卻極其果決:不,不是困住他們。
她看向了天際魔氣縈繞處,字句鏗鏘道:是困住心魔淵。
見到縛靈繩終于被激起,陳遠河松了口氣,他抬頭望去,喃喃嘆道:這就是九州禁地,心魔淵嗎?
映入眼簾的,便是狂暴肆虐的東妄海潮。
天穹黑沉欲墜,巨大的雷暴漩渦在逐漸成型,萬鈞雷霆被云翳遮掩,就像是糊在厚重燈籠后的閃爍燭火。
但雷鳴卻在眾人耳旁炸開,聲聲咆哮,就像是困獸極怒的嘶吼,隨時就能沖出束縛,將這天地一把撕碎,吞吃入腹!
方才,借著越延津先前放置的竊聲蟲,眾人聽到了九宗之人猖狂地大放厥詞,說什么等喻見寒被施展傀儡術,送入心魔淵后,世間便再無人記得他這個九州劍尊,所有事情也會被徹底掩埋。
什么事情
這頭的眾人正屏息等待著最終答案,卻不料,下一刻,咔嚓聲傳來,想必是什么術法擊中了喻劍尊,竊聲蟲的聲音也徹底消失了。
情況緊急,越延津自告奮勇,他要求沖入其中一探究竟,順便掌握九宗的第一手情報。
古牧發等人本不應允,卻見黑衣青年紅了眼眶,他一拜再拜,言辭懇切道:這是找尋真相的最后機會,若是讓他們得逞,喻劍尊身隕,所有人的冤屈就再無昭彰之日了!
最后,越延津還是孤身前往了,他的擅闖,激起了林斯玄宗主的怒火。得知他們被一劍挑入東妄海,生死未卜后,所有人一時默默無語。
事情本該到此結束,可誰都不曾想,噩夢才真正開始。
枉死者的怨氣,似乎驚醒了海中沉睡的兇獸,海濤驟然掀天而起,魔氣蕩開,在天幕席卷凝成雷暴。
白衫修羅御劍凌空,他從海中蘇醒,勾起了嗜血的笑,睜開了漆黑一片的星眸。
心魔淵異動,喻劍尊入魔,九州大能失去理智,開始了血腥的自相殘殺。只在瞬息間,形勢急轉而下,那一刻,所有守候在東妄海旁布置萬靈鎖陣的修士,終于明白了他們此行的真諦
萬靈鎖陣,喻劍尊讓他們鎖的,正是心魔淵。
*
快走,鎖住東妄海。兩個人重重地摔在了臨夫人腳下,是越延津和臨清越。
喻見寒一身是血,魔氣縈繞,他眸中幾乎要被血氣徹底湮沒,但神情卻已經決絕悲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