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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綿深知,易嵐只是個看過一些電影、還沒正式開始學演戲的半吊子,肯定演不出什么花樣來。
他只得往前追了兩步,低聲囑咐:你隨便演,不用有壓力,大家都知道不是你的問題,導演發完火就好了
易嵐點頭,表示自己都知道了。
而連綿抱著他的羽絨服,轉頭就跑向棚外找應天救命。
易嵐便在眾目睽睽之下,一路走到了導演身邊。
周圍的人看他的神色都或多或少有些變化,大多都是在可憐他被選中,不論得罪哪邊都不討好。
易嵐倒是不怎么在意這些,畢竟他跟導演和那個ng演員都不認識。人類的世界那么大,娛樂圈也人山人海,大家以后會不會再見面都不一定。
他只是想試一試演戲的滋味。
想體驗一下,站在那些燈光、攝像機前,去演繹另一個人的人生,究竟是怎樣一種感覺。
易嵐走進場中時,導演愣了一下,沒想到他隔著那么遠隨便點來的小演員,竟然有著這么好的五官條件。
不過他也是老導演了,迅速收斂了驚異的神色,咳嗽一聲,讓旁邊的副導把劇本拿給易嵐:
這是段哭戲,演的內容,是你母親被車撞了,停止了呼吸,你抱著她的尸體痛哭
導演大致形容了一下前因后果和一些細節,易嵐聽完,點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
他走到場地中,跟那個臉色陰沉的演員對視了一秒,對方迅速移開目光。
易嵐沖他點了下頭,跪坐在了女演員旁邊,讓女演員將上半身靠在他的臂彎里。
女演員年紀挺大了,用安撫的目光沖著易嵐笑了笑,眼角笑紋明顯,卻有著掩不住的溫柔和善,像是真的在看著自己的孩子一般。
那一瞬間,易嵐心中的某個位置似乎被觸動了一下。
仿佛看見數年前,他還是個狐貍崽子時,抱著他去林間摘果子的師父。
四周安靜了下來,燈光暗了些。
在導演喊出a的瞬間,女演員便一動不動了。
易嵐垂下眸子,怔怔地看著懷中失去氣息的女人。
他的神色跟方才比沒有太大變化,只是有些茫然,但在那一瞬間,他渾身的氣質立即產生了變化,場外甚至有人很小聲地臥槽了一句。
而易嵐視若無睹,他像是進入了一個完全隔離的世界,看不見攝像機,也看不見周圍的人群。
他抬起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女人的面容,瞳孔微縮,仿佛并不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他一直雙目直直地盯著女人安詳的面容,目光近乎凝固,仿佛是固執地認為,她只是睡著了。
而當她睡醒,一定還會笑意吟吟地起身,親切溫柔地喚一聲他的名字。
但他的期望并沒能如愿,女人依然緊閉雙眼。
易嵐怔怔望著她泛著青灰的唇畔,突然,眼中毫無征兆地落下一滴淚來。
媽?
他低聲開口,音尾帶著顫。
這個字仿佛是一個開關,眼淚從易嵐的眼眶中大滴大滴地涌出,他抿直了唇角,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可發紅的眼眶、皺緊的眉,還有無法抑制的淚水,無疑不昭示著他即將崩潰。
你醒醒他啞著嗓子,好聽的少年音顫抖著,眼眸灰暗,充斥著數不盡的絕望與慌張,你醒醒,媽,我想吃陽春面了
他想像過去一樣,吃一碗女人給他做的、熱氣騰騰的陽春面。
而懷中的女人,卻已經無法再回應他的呼喚。
按說這一幕到這里就該結束了,但導演卻是愣了好半天,才喊了句過。
四周的人群仍舊靜悄悄的,無數目光匯聚在淚流滿面的易嵐身上,被他那演繹得極為真切的情緒所感染,甚至還有淚點低的女孩子轉過身,偷偷抽泣了起來。
而易嵐則在導演喊過的時候,眨眨眼睛,神情瞬間恢復成了平時的模樣,眸子亮晶晶抬起頭:我過了?
懷里的女演員坐了起來,從兜里給他拿了張紙巾:過了過了,我的天,你是哪家公司的呀?演技這么厲害,剛剛那聲音我聽了都想哭
易嵐謝過她,用紙巾擦去臉上的淚水。他剛哭過,鼻尖還紅紅的,但看那生動的模樣,顯然已經從剛剛的劇情中脫離了出來。
導演一時有些恍惚。
他這是隨手點來了個什么神仙?
現在的群演素質都這么高了嗎?
易嵐收拾好了自己,一路走到導演身邊:導演,請問我能離開了嗎?
導演哪里還舍得他離開,恨不得把他按在鏡頭前,讓他直接拍完這個角色的所有戲份。
但畢竟之前的那個演員是投資方塞進劇組的,牽扯著很多關系,他也不能直接把人換了。導演只能有些遺憾又不甘地問:你是哪家公司的?還是沒簽約的群演?
老王,應天不知什么時候進了棚里,皮笑肉不笑地走到了導演身邊,這就是我之前跟你說的那個,我們公司新來的小孩。怎么,你剛剛欺負完人家,這會兒又想拉攏,打一棒子給個甜棗啊?
應天的話說得挺不客氣,直接點破王導的行為,沒給他留臉面。
他向來忍不了自家藝人平白挨欺負,更別說易嵐不是普通藝人。
這可是謝影帝罩著的人啊。
王導也是老油條,面不改色地睜眼說瞎話:星河的?原來是謝總簽的,怪不得這么出色,小演員很有前途啊。年輕人,我剛剛也不是為難你,準確說是想給你一個表現的機會,事實證明,是金子都是會發光的。這樣,我下一部戲如果遇見合適的角色,一定聯系老應,叫你來演。
應天笑了兩聲,又跟王導你來我往幾個回合,才領著易嵐離開。
剛剛易嵐的那一幕戲,他是全程看在眼里,也屬實被驚艷到了。
他沒想到,易嵐在演戲上竟然有著這么高的天賦。
那種情緒感染力,入戲與出戲的速度,是無數演員打磨多年也不一定能做到的。
這一趟劇組,屬實也不算白來。
你放心,那個演員那邊,我已經跟他經紀人聊了,應天邊走邊道,星河的名聲擺在那兒,不會有人來為難你。
王導這老頭兒就是拍戲的時候脾氣大,不過他導演的作品確實都不錯,以后要是有機會,你可以自己考慮要不要和他合作。
易嵐點頭應下,然后繼續盯著應天看。
應天被他盯得有些莫名:怎么了?我臉上有米粒?
易嵐:大盤雞。
之前說好了的。
應天:
謝淮的手指摩挲著左手腕骨的位置那里有一道長約十厘米的曲折疤痕,是許久之前留下的,久到他都已經快記不清年月。
他盯著電腦上正在播放的視頻,屏幕里,小狐貍臉色蒼白,神色渙散,卷翹的睫毛上沾著淚珠,整個人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但當導演的一聲過傳來,易嵐眨了眨眼睛,立即就恢復了平時那靈動的神情。
跑到導演身邊時,嘴角還是帶笑的。
視頻到這里就結束了。謝淮凝視著視頻最后暫定的畫面,是易嵐鼻尖泛紅的笑容。
他沉吟片刻,關掉頁面,撥通了某個電話:
秦導,《演員進行時》第二季的下一期,是不是還缺一個選手位置?
飯店包廂外依稀傳來應天打電話的聲音,還有服務生來來往往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