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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思寧當然說不介意,她發現自己其實也挺喜歡和衛錦煊相處的,也許是因為他年紀比自己大許多,讓人覺得可靠;也許是兩人身份地位相差懸殊,沒有利益沖突;更或許是他對自己釋放出的某些似是而非的善意與誠意,像今晚只因昨天的玩笑之語而特意跑來送點心,這對于他這樣身份的人來說委實難得。
說不清道不明,總之她對他并沒有什么防備之心,真心覺得他人品值得信賴,所以雖然認識不久,但邀請他去家里她并不認為自己這樣是不謹慎、沖動的行為。
“你是走樓梯還是出去坐電梯?”張思寧問。
衛錦煊答,“走樓梯吧。”他還沒弱不禁風到那個地步。
昨天才把冰箱填滿,張思寧家里食材還算豐盛。她問衛錦煊有沒有什么忌口,衛錦煊說沒有,表示自己不挑食。張思寧就說,“那我們吃米飯,再炒個青椒肉絲,番茄雞蛋,紅燒雞塊,最后燉個魚丸湯好不好?”
都是很家常的菜式,衛錦煊對她做飯水平是沒有更高要求的,只要不是難以下咽就成,于是點頭說好。然后張思寧就開始忙了,她家里廚房與餐廳客廳是打通的,裝修風格和樓下花店給人的感覺一樣,都是溫馨舒適為主。
屋里暖氣有些熱,衛錦煊脫掉了西裝外套,張思寧家里只有兩雙女式拖鞋,所以他腳上現在正套著她給的藍色塑料鞋套,和他身上價值不菲的高級定制西裝顯得相當的格格不入,一下子把高級貨襯低了兩個檔次。
張思寧已經把米蒸上,抬頭見他好整以暇的坐在客廳沙發上無所事事。擔心他無聊,就過去幫他打開了電視,順便倒了杯白水給他,還說,“你可以隨便參觀下,不過我的臥室你不能進。”然后指著另兩間屋子說,“那間是書房,那間是活動室。”說完就又去忙了,并再次拒絕了他想要幫忙的提議,她做飯的時候不喜歡旁邊有人看著,就喜歡一個人霸占廚房。
衛錦煊也不堅持,他對看電視沒興趣,就拄著手杖站起來,打算參觀下她的家。
書房沒什么可看的,藍色碎花壁紙,靠墻兩個白色大書柜,上面擺滿了琳瑯滿目的書,種類比較雜,有小說,雜志,國內外名著,還有成套上百本的古籍,二十四史,資治通鑒,警世恒言什么的,還有些關于花木種植的書籍。書桌擺在書柜前,花紋樣式也是白色的歐款,上面放著白色臺式電腦。窗簾是淺粉色雙層蕾絲布藝,這間屋子是落地窗,窗邊放著把淺藍色搖椅,外面有陽臺,衛錦煊推開落地窗,才發現這是個大陽臺,連通著另外兩個房間,那兩個房間也都是落地窗。
他沒有順著往里走,而是從書房出來,越過臥室,推開旁邊活動室的房門。本以為是間健身房,卻看到里面擺放著鋼琴,古箏還有畫架上未完成的風景油畫,詫異于小女孩的多才多藝,但想起她身上那種難以描畫的嫻雅氣質,確實是要靠這些類似的東西才熏陶的出來。
參觀兩個房間也用不了多少時間,回到客廳,張思寧已經開始炒菜了。衛錦煊沒事干,就坐回沙發上看電視了,想起司機還在外面車上等著,就給老鄭打了個電話,讓他先去吃些宵夜,晚會兒來接。
老鄭掛了電話,著實愣了半天,直覺老板和這個小張老板關系不一般,這才多久,都已經登堂入室跑人家里吃飯了!之前從飯局中途離開,專門跑南園拿點心送過來的時候,他就覺得有這倆人有曖昧。
張思寧燒菜速度不慢,兩個火齊開,一個燉湯,一個炒菜。等把菜端上餐桌,盛好了米飯,衛錦煊已經自覺走了過來。
餐桌是六人位長桌,兩人相對而坐,張思寧把筷子勺子遞過去,又幫他盛了湯,然后笑著說,“都是家常菜,你嘗嘗。”
菜的味道果然如衛錦煊所想,很一般,非常之家常,張思寧雖然是南方人,做得菜卻一點兒都不南方,味道比較重,醬油放的也多,好在不算難下咽。
張思寧照例問好不好吃,衛錦煊如昨天的排骨湯一樣,昧著良心說好吃,張思寧聽了就很高興,覺得這人真給自己面子,就熱情的把菜都往他面前推了推,“那多吃些,千萬別客氣。”
衛錦煊這人是真不挑食,雖然他平時入口都是高級美食,但張思寧做的飯菜他也很給面子吃了許多,三菜一湯幾乎都進了他的肚皮。
收拾碗筷這事兒更輪不到他做,張思寧自己就手腳麻利收拾好了。衛錦煊看時間已經不早,覺得自己一個大男人再待下去不好,就主動提出告辭,張思寧也不留他,這次就讓他走大門了,可以坐電梯,不用再折騰走樓梯。
花店又開了一天,到年三十張思寧就沒營業了,主要是隔壁超市的老板娘太熱情,喜歡問東問西的,如果見她大年三十還孤零零一個人,不知道又要過來說些什么,索性就留在家里畫畫,爭取把那半幅畫趕緊畫完,好掛到店里裝飾。
下午金佳怡打電話問她要不要去她家里過年,說她爸媽都歡迎。過年團圓的日子,自己一外人過去算怎么個事兒,人家別扭,自己也不自在。所以張思寧委婉拒絕了,借口說和人有約,金佳怡竟也沒懷疑,也不知是不是張思寧平時給人印象太好太乖的緣故。只特八卦的問和誰,是不是和哪個帥哥什么的,張思寧說暫時保密,含糊應付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天剛擦黑,外面就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炮聲。禹凌過年期間是不禁放炮的,到底是過年,張思寧昨天專門跑家樂福買了雞鴨魚,還有肉餡之類的東西,和面包了餃子,煮了湯圓,也還特意做了幾個菜,坐在客廳邊吃邊看春晚。外面炮聲震天,越發顯的屋子里安靜的過分,張思寧也沒胃口吃東西,純粹就是擺著個意思。
九點鐘的時候,手機響了,是老家小姑打來的。張思寧猶豫了一會兒才接通了電話,“喂,小姑。”話音未落,電話那頭就傳來一聲怒喝,“張思寧,你個死丫頭!終于肯接我電話了啊!我給你打那么多電話不接,發短信不回,你是想干什么!?知不知道家里人有多擔心!你爺爺急得都快進醫院了!你怎么這么不懂事!還當自己是三歲孩子呢!”
張思寧抿著唇聽著,也不說話,電話那頭她聽到自己的爺爺在旁邊小聲說著“你罵她做什么,罵她做什么,快把電話給我……”這樣的話,眼淚到這個時候就止不住的往下落,難過的不行。
“喂,思思啊,我是爺爺。”聽到爺爺蒼老熟悉的聲音,張思寧哽著嗓子喊了聲,“爺爺,”然后就嗚嗚哭了起來,委屈的不行。這些日子,只要是老家的電話她從來不接,短信看都不看就直接刪掉,不是她狠,實在是她太恨,不想和家里人聯系。可今天,再次聽到從小疼愛自己的爺爺的聲音,張思寧是真傷心,心痛的不行!
“思思,你別哭,別哭,爺爺知道你委屈,你媽也委屈,爺爺也不想啊,你別生爺爺的氣,行不行,爺爺年紀大了,活不久了,你看在爺爺從小疼你的份上,回來看看我,行不行?”
☆、第11章 no.11
no.11
張思寧家里的事,說來也算的上狗血一籮筐了。
她爹叫張廣智,媽叫趙秀芬,夫妻倆年輕時經人介紹組成了家庭,婚后感情挺好。那時候正趕上下海經商的時代浪潮,張廣智頭腦靈活,有拼勁,和妻子商量后,辭了工廠里的工作,拿著家里為數不多的錢跑去了廣州闖蕩。
說來他運氣真不錯,初時做生意雖也賠過錢,甚至險些傾家蕩產。但好在有貴人相助,化險為夷,后來改做模具加工,竟是一帆風順,生意越做越大,工廠越開越密,錢掙得也越來越多,再加上他父母慈愛,兄妹相處和諧,還有嬌妻一枚,也真算的上人生贏家了。
可唯一的不圓滿就是沒有孩子。
結婚六年,第一年就不說了,沒孩子說得過去,第二年又下海經商,與妻子聚少離多,也不說了,可第四年他把生意挪回了老家發展,這后邊兩年還是沒孩子可說不過去了。
張廣智急,妻子趙秀芬也急。她家里條件不好,父母都是農村人,也沒個兄弟姐妹幫襯,張家卻很不錯,城里人,張廣智父親還是中學老師,母親是個醫生,這在那個年代是很不得了的。
趙秀芬之所以能嫁給張廣智,一是因為她家里條件雖不好,人卻很爭氣,實打實的從師范大學畢業,在城里當了中學老師,工作穩定又體面;二呢,是她長得十分漂亮,為人處世大方得體,沒有小家子氣,很討人喜歡。說來也巧,趙秀芬教書的學校就是張廣智父親所在的中學,兩人就是他父親找人牽線搭橋認識的。張廣智是高中畢業,工廠工作,自身條件也不算很好,他和趙秀芬算的上半斤八兩,后來見她長得漂亮,就此一見傾心。
在中國,夫妻結婚六年沒有孩子那可是大事,尤其是在那個年代。張廣智和妻子趙秀芬沒少跑各地看大夫,錢大把大把的花,總算功夫不負有心人,在結婚第八個年頭的時候,趙秀芬終于懷孕了,當時夫妻倆真是喜極而泣,抱頭大哭了一通。
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就是張思寧。
張思寧從小可謂是萬千寵愛,家里沒人不寵的,她爹媽,爺爺奶奶,叔叔小姑都疼得很。
到此,是圓滿的。
張思寧十二歲那年,無憂無慮的生活與之告別。家里不再和以前一樣溫馨了,父母關系開始緊張,矛盾不斷,三天兩頭都在吵,父親也不像從前那么寵她。那時候張思寧不明白家里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后來才知道,是父親在外面有外遇了,小三兒生了個男孩,還被母親當場抓個正著。
這是個可悲的故事,在中國這樣的大環境下卻又顯得十分普通。
張思寧母親身體逐年不好,外公外婆去世后她更是生無可戀,對女兒不再那么關心,人變得非常神經質,丈夫要離婚,她就死拖著不離,家里烏煙瘴氣,張思寧也曾勸過母親放棄,與父親也爭執吵鬧過許多次,但她畢竟為人子女,陷在當中其實無力的很。最后實在受不了這種氛圍,高考又失利,第一志愿沒考上,索性就去了北方禹凌讀大學,逃離了那個家。
大學畢業后,她不想回老家,可當時奶奶身體已經非常不好,家里人催得急,只能回去。后來奶奶去世,她母親又被查出胃癌晚期,父親在外面和小三過得風生水起,母親去世不到三個月他就要迎娶了新人,爺爺叔叔小姑那些親戚竟也無人反對,張思寧覺得心冷極了,父親的涼薄,親人的冷漠像一把尖利的刀扎得她生疼。
趙秀芬去世前,往張思寧卡里存了不少錢,都是這些年她從丈夫那里奪來的。她對閨女有愧,就希望女兒以后不要為錢而活,自由自在才好。
人在將死的時候,總會不自主的去思考以前的人生,曾經的瘋狂與執拗在此時顯得如此可笑,不甘心又如何,她就是個人生失敗者。
那段日子張思寧并不想去回憶,每每想起,總是令人心情陰郁。她也曾家庭美滿,父寵母愛,她的母親也曾像那天的朱翠翠與兒子李明軒之間的親昵互動,揪過她的耳朵,捏過她的鼻子,教她拾花弄草,陪著她去上鋼琴課,古箏課,美術課,她曾經幸福的以為自己是個公主,后來才知道自己只是個可憐蟲。
母親去世,張思寧不愿再留在傷心地,上一輩恩怨她不再管,可她畢竟被親人傷了心,最后索性抱著母親的骨灰回到曾經生活了四年的禹凌,花大價錢買了塊兒好墓地,將母親葬在了那里。
老家親戚一直沒斷了聯系,畢竟也沒到深仇大恨,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一直以來,爺爺他們還是很疼她的。這段時間她也想了許多,電話不接,短信不回,一走了之雖然瀟灑,其實未嘗不是一種幼稚的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