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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江南所遷過來的柳家,就是不肯虧損自己用度,以照顧下等人的。
林家是個大家族,族人眾多。
顯赫的也不少。只是這一年,林家就連中等族人的日子,都不大好過了。
哭訴的人擠滿了林家祠堂。
那些為官的富族人,哭訴自己家,用度緊張,家中的子女妻妾,吃用都次了一等,用不得最時新的云錦,辦不得最精致的珠玉金銀頭面,出去交際,人家都笑自家的家眷落伍了。
那些次一等的中等族人們,就哭自家越發落魄,
那大魚大肉,是沒法隔天有了。
那白米面,也沒法將吃剩下的倒滿門外的溝渠了。
綢緞衣裳,更是要穿去年舊的,甚至是去去年舊的。
祠堂的種種哭訴,最后禍頭子都栽到了林嗣宗頭上。
人人大罵林嗣宗以族長之名,將歸附林家的佃戶的租子,活活減到了三成。
蒼天呀!哪怕是百年一遇的蝗災,誰聽說哪家豪門宗族為照顧下等人,而只收三成租的?
呵,簡直是聞所未聞!
這還不算,林嗣宗還強要族里,借錢那些農民過旱渡災,還是借的無息的債,不必強還。
這擺明了是等于直接施錢給那些下等人!
若不是林嗣宗是族里這一輩目前官位最高的……
一個白發族老捶胸哭道:“亂族之人!亂族之人!當年便不該推他這敗家子為族長!”
祠堂飛檐下掛的鈴叮咚翔,混著罵聲哭聲,活似一場滑稽戲。
但是這場族里的大會,林嗣宗并沒有到場。
因為他病了。
林綺年伏在老父床前。
林嗣宗年過四十,卻已經兩鬢有霜,臥在床上,病容里臉色帶著一些灰白。
他問女兒:“如何了?”
林綺年蹙著眉,面色肅然而憂慮,低聲道:“女兒已經擬了父親的令,傳下去了。只是……我家減租到三成,又外借無息的債,卻還是聽說有整戶餓死的百姓。”
“來借債的佃戶也多是面黃饑瘦,扶老攜幼。”
林嗣宗嘆道:“百姓借債,往往是為了應付喪葬、疾病、春荒等緊急的生死大事,并不是用來打井、置牲口來增加收入。因此借債后,百姓的生活與收入并無改善。可嘆族里明知這一點,還是逼他們還雙倍錢。若是不能按時還債,族里照往昔的例,就要加收地租。這在荒年,豈不是草菅人命?”
林綺年聽了,臉上露出沉思的神色。她近日為父奔波,替那些借債的佃戶記賬,累得消瘦了一些。此時仍舊穿著一身舊道袍,越發顯得身形文弱。
林嗣宗愛憐地撫摸女兒的發頂:“近日府里一切從簡,綺年可怨為父苦著你?”
林綺年搖搖頭,滿不在乎,傲然道:“粗茶淡飯亦足已?!?
林嗣宗聞言老懷大尉,卻又嘆息道:“我平生,就一個女兒最是得意?!?
正說著,就聽院外一陣哭喊聲,嘈雜聲。
林綺年站起身,走出去,蹙眉問道:“阿爹病中,哪一個喧嘩吵鬧?”
拉人的管家苦著臉,看幾個府里的家丁正用繩子套著一個涂著胭脂,跌坐在地嚎啕大哭的小腳女人。
“怎么回事?”
管家最近吃油水少的東西,吃得愁眉苦臉:“稟娘子,是大郎君要發賣了這個婢妾?!?
林綺年問道:“為何發賣?”
管家低著頭:“郎君說玩膩了,想賣了,何況……何況娘子既然要府里一切從簡,這婢妾賣幾個,也是省點用度?!?
林綺年被氣得笑了。她把手壟在袖子里,鄙夷地哼了一聲,風一吹,寬大的道袍顯得有些空蕩蕩。
那婢妾還在哭,凄厲著,哀怨著,朝著林綺年哭。
似乎她是叫自己被賣的罪魁一樣。
少女雪白的臉上,眼下有些青黑,這是沒休息好的緣故。她揉了揉眼角,不耐煩地朝那婢妾喝了一聲:“哭!哭能救你?”
婢妾嚇得打了個嗝,止住了。
林綺年走下臺階,走到婢妾跟前,伸手:“起來!”
婢妾傻乎乎地順著她雪白的手,站起來。
林綺年這才轉過身,冷冷說:“煩請李叔轉告,這些人如果大兄不要,就請發配給妹,當府里的侍女罷!”
看見女兒領著一個局促的小腳女人進來,林嗣宗顯然也聽見了外邊的事情,笑道:“綺年打算如何安置?”
林綺年皺著眉,厭惡又無奈:“能如何?他每賣一個婢妾,我就收一個侍女唄。大兄當年既然買了這些女人的人生,焉能膩了,就隨手轉賣?”
林嗣宗嘆道:“兒啊,你這是與你大兄又隔了一層積怨了?!?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