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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顯然了,沒有人能從長寧宮直接穿過去,于是這從東邊往西邊去,就要繞到長寧宮北邊名叫蓬萊仙境的大園子,再折返回來往云韶宮去。
春風暖陽照在身上讓人覺得有些發懶,江畫靠在肩輿上,一只手支著下巴,看著周遭景象,倒是又讓她不由得感慨這深宮中有時候會讓時間流逝變得模糊——她腦海里面十幾年后的皇宮,和現在眼前的樣子,并沒有什么太多的區別。
人會變,但這深宮樓臺不會變。
物是人非這個詞放在皇宮中簡直再合適不過,甚至也找不到更貼切的了。
她識字不多,兩輩子攢積下來一肚子的感慨,心里有所感悟想表達一二時候也只是朦朦朧朧詞不達意,就這么亂紛紛想著,便已經到了貴妃的云韶宮外,回過神來,就見貴妃宮中的內監總管陳林正在外面滿臉笑著迎她。
“給淑妃娘娘請安。”陳林臉上笑容有幾分諂媚,他上前來親自把江畫從肩輿上請下來,然后恭恭敬敬地在旁邊伺候,“我們娘娘等了好久,催著奴婢在外頭迎著娘娘呢!”
聽著這話,江畫心中是毫無波瀾的——原因無他,這陳林她上輩子見得多了,見風使舵,趨炎附勢,捧高踩低這些詞都能用在他身上,當初她依附著貴妃時候,見多了這位陳林陳總管頤指氣使的樣子。
見得多了,自然便也明白這人究竟是什么德行,當然也會對這樣的諂媚行跡毫無感觸。
江畫只笑了笑,扶著碧桃的胳膊往前走,口中平平靜靜地接著陳林的話笑了笑:“是我貪戀這宮中美景,所以來得晚了一些,還請貴妃娘娘不要怪罪。”
陳林顯然并不計較江畫的冷淡,臉上堆著笑就請了江畫進到云韶宮內,穿過云韶宮中那花團錦簇的園子,便來到了花廳外頭。
云韶宮的花廳原本就是用來賞花用的,一面對著的是池塘,一邊對著是花園,站在廳中能把云韶宮前后都看得清楚,是聊天談話的好地方。
上輩子江畫便是常常與貴妃在這花廳中說話的,一來是這兒景致的確極好,一年四季總有美妙可觀之處,而來也就是這里談話放心,不怕有人來偷聽的。
進到花廳中,江畫便看到貴妃已經站起來,兩人這會兒身份上還沒分出個高下,江畫這個淑妃也還沒到需要仰仗貴妃鼻息過活時候,故而兩人只相互見禮,然后就坐下了。
貴妃讓人上了茶,口中笑道:“這是江南今年剛進貢的新茶,妹妹嘗一嘗可還喝得慣?”
江畫接了茶抿了一口,然后放在一旁了——茶的好壞她品不出來,上輩子她倒是努力學過一二,但只是略知皮毛,再加上這對她來說實在也只是解渴的玩意,從心底里就不怎么在意,所以喝不喝得慣也就只是苦和不苦的區別。
如若是上輩子的她,大概是要順著貴妃的話僵硬地順著說這個茶的好壞了,但現在江畫懶得在這事情上多糾纏,她出身擺在這里,要是能真的說出一個一二三四來,何至于是賣身進了安國公府,又當做奴婢送進宮來呢?更何況這茶顯然只是引子,茶之后的話才是貴妃想說的。
于是她抬眼看向了貴妃,道:“我沒喝過什么好茶,娘娘說這些新茶之類我也不懂的。”
貴妃倒是不怎么在意江畫這么說,她面上笑容半點沒減,道:“將來妹妹得寵,便有許許多多的好茶可以慢慢品嘗了。”
這話聽得江畫只覺得有些乏味,她連宮里都不想多呆,還琢磨著要出宮去呢,這好茶壞茶和她又有什么聯系?
見江畫仿佛興致不高的樣子,貴妃面上拂過了一絲詫異,但很快又恢復到之前的熱絡:“昨天妹妹封了淑妃,今天晚上圣上應當就會到妹妹的宣明宮去了,我怕妹妹年紀小許多事情還不知道,特地準備了些東西要送給妹妹。”一邊說著,她便讓人抬了個箱子過來,放在了江畫面前,面上笑容幾乎可以算是和藹可親了,“妹妹傾城容顏,必有后福的。”
這箱子抬過來,倒是讓江畫慢半拍地想起來上輩子的確也有經歷過這么一件事——貴妃給她送過一箱子的春宮圖,為的是讓她好好伺候皇帝。
上輩子她是羞到不行,幾乎落荒而逃了,接著就是被皇帝寵幸的那天也是羞愧難當不敢抬頭,最后這事情是當做趣事被貴妃當著皇后的面還說過好幾次的——現在回頭想想,倒是覺得平平常常沒什么感覺了。
也許是因為十幾年過去事情都經歷過了,連孩子都生了,以她如今心境再看這一箱子東西,便心如止水:區區春宮圖有什么好羞怯的?
于是她便大大方方地謝了貴妃:“多謝娘娘惦念著。”
貴妃笑道:“不打開看看?”
江畫想了想,又琢磨了一會現在她應當有的反應,還是順著貴妃的意思打開這箱子看了看,這一箱子的春宮和上輩子沒什么不一樣,還是畫風大膽顏色鮮艷動作豪放。
這么一看,她倒是又想起個事情來——這會兒她是得了封號,但其實還沒和皇帝李章上過床啊?
以她上輩子經歷來看,她僅有的幾次和皇帝李章同床共枕行周公之禮的體驗并不算太美妙,這輩子她還琢磨著想出宮去——這床能不能不要上?
這顯而易見的走神看在貴妃眼里便覺得她還是羞怯,于是貴妃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道:“想來等會兒皇后娘娘也會給你派個嬤嬤,這也沒什么好害羞的。”
害羞是真的不害羞,江畫這會兒回過神來,還是順著貴妃的話露出了一個羞怯的笑。
她現在不打算和貴妃起什么沖突——若是從上輩子已經經歷過的事情來看,貴妃將來就是后宮中的贏家,倘若她要是一時半會出不去,實在沒必要得罪一個將來一定會有權有勢的人。
看著貴妃已經先定下了這羞怯的基調,江畫便也就裝了怯懦模樣,順著貴妃的話聊了會兒,從云韶宮的花聊到了長寧宮的樹,把宮里面花草樹木都說了一遍,最后話題落到了皇帝李章身上。
“妹妹顏色好,圣上是最憐香惜玉的,否則也不會這樣就封了淑妃。”貴妃語氣中帶著幾分莫名的得意,“想來今日過后,宮中要指望妹妹過活的人就更多了呢。”
這話要是讓上輩子的江畫來聽,大約也就是個羞怯低頭不知如何應答的結果了。
只是現在的她,羞怯這兩個字已經拋之腦后,再聽這話便琢磨出一些不同來——比如那句“也不會這樣就封了淑妃”,她現在去回想自己這淑妃的名頭,其實是奇怪的。
按照宮中常有的慣例,以及她經歷過的麗妃的例子來看,或者是進宮定下位分然后慢慢升,或者是寵幸之后給位分,不管具體是怎樣來分,總之在后宮中得個妃位并不容易。
她從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這會兒想了一想,便覺得奇妙。
第一,她封妃之前是在皇后王氏宮里做宮女的,還是安國公府里送進來給皇后王氏的——具體送給皇后用來做什么,她這會兒想不起來,腦海中也搜刮不到任何有關這件事的記憶,只能推測要么是安國公府想著皇后年紀漸長,送點人進來讓皇后繼續拉攏皇帝固寵?或者是其他的她想不到的原因。
第二,她封妃的時候非常草率且突然,那會她應當就只是在淑景樓小花園里面和人說話,然后就和貴妃遇上,然后接著皇帝李章出來,再跟著就是夸張的一見傾心戲碼,天降一個淑妃頭銜——在外人看來當然是喜從天降了,可這會兒細細琢磨,到處是漏洞,到處是可疑之處。為什么她一個宮女在淑景樓小花園里面的時候會突然撞見貴妃,為什么見到貴妃之后皇帝就來了?是有人算計嗎?是誰的算計呢?
貴妃現在話里話外的意思是什么?
是她江畫一定能得寵,一定會得到皇帝李章的寵愛。
可上輩子已經證明了貴妃這話是錯的,她后來就只是空有一個位分,寵愛什么的都是沒有的。
所以反推一下,貴妃現在這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能篤定她這個淑妃就是虛的,一定不能得寵?
貴妃為什么這么肯定?
這事情細想下去,便實在是讓人覺得可琢磨的地方過多了。
這些從前她就沒仔細想過還完全忽略過的事情,讓江畫忽然感覺自己重生了這一次,似乎能至少見證一個截然不同的后宮生活——這后宮當中,到底是如她上輩子經歷過的那樣單調乏味苦澀,還是一片單調之下全是暗潮涌動?
從貴妃的云韶宮出來時候已經是中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