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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是第二日一早上親自過來宣明宮的。
#value! 她面上看不出任何有被李章那旨意影響過的樣子,面上的笑從容自如,看到江畫便恰到好處地流露了一分擔憂和一分嘆息,克制又謹慎,還能恰到好處地讓人感覺到她的不得已。她道:“聽說妹妹受傷,我在宮里都驚呆了,簡直不知道這種事情是如何發生的!不過還好那什么公主已經被抓起來,將來圣上一定會給妹妹一個公道。”說著她頓了頓,便讓人把這月余中的宮務搬上來,然后向徐嬤嬤道,“我知道這事情是嬤嬤在幫著理,索性多啰嗦兩句,嬤嬤可別嫌煩。”她一面說著一面看向了江畫,見她點頭了才繼續往下說,“這些事情昨兒我已經和內府的人對過了,應當是沒有謬誤的,只是我從前沒管過宮務,也不知道內府會不會糊弄我,所以還是要請嬤嬤再看一遍,若是有什么不對,盡管來找我便是了。我幫著打理宮務這段時日里宮中沒出什么大事——也還好沒出什么大事,我才有時間去給佾兒準備娶正妃的事情。”
江畫笑了笑,便順著貴妃的話道:“楚王府邸可收拾好了?”
貴妃道:“修是已經修好了,內府說現在還不好立刻進去住,得先晾幾個月。不過我沒去看過,只聽佾兒自己說里面處處精致,既然他喜歡,那就行了。”
“既然府邸已經備好,接下來只要把喜服之類的繡完也就行了。”江畫笑著道,“娘娘很快便能把這掛心的事情給了結,不必天天都琢磨著。等楚王娶了正妃,娘娘便能等著抱孫子了。”
貴妃聽著這話面上笑容更盛,她道:“可不是?我就等著抱孫子,這么一想,忙活這些事情都有力氣了。”頓了頓,她左右張望了一番,又道,“怎么沒見你的李儉?這話你聽了也別惱,小六再怎么說都是你養大的,你用心些,將來不是和我一樣有個指望?你如今遠著他,他將來就要遠著你。”
這話讓江畫頓了頓,大約是出于對貴妃的了解,她幾乎立刻就覺得這話中有話,她面上不動聲色,只笑道:“他才多大點?將來的事情將來再說吧!”
貴妃也笑了笑,并沒有在這話上過多糾纏,只又道:“你不在宮里這段時間鄭婕妤倒是得了咱們圣上的青眼,圣上常常找她說話,等會要是她過來說了什么不知進退的話,你可多擔待一二,別為了一點小事氣壞了。”
江畫饒有興致地看了貴妃一眼,這話簡直說得不像貴妃一貫的作風,她便笑了笑,道:“我還聽說這鄭婕妤是娘娘引薦給圣上的,怎么今天還說這樣的話?”
“想說便說了。”貴妃道,“你我在宮里這么多年相識,雖然相知大概談不上,但也算彼此了解,這話我就在你面前說說而已。”
江畫想起來昨天李章在她這里說過的那些話,再想想貴妃剛才那句,大約心里也有數了。
雖然貴妃面上不表現出來,但昨日李章讓她們各自回宮又讓貴妃交出宮務的旨意還是讓她有了那么一些別的想法,至于想法究竟是什么她猜不出來,只是很顯然,那兩道旨意是讓貴妃不打算和鄭婕妤再保持盟友關系了,至于原因她現在也猜不到。
這倒是讓江畫又有些想感慨李章這人玩弄人心的手段,他了解他后宮中的女人,所以能讓她們依著他的想法或者擰成一條繩,或者變成一盤散沙。
貴妃陪著江畫一起用了早膳之后便回去了云韶宮。
過了沒多久,便是其他的妃嬪們過來請安,江畫也沒那個精神一一見過說話,索性就一起見了,再讓徐嬤嬤把從圍場帶回來的皮子之類的分了分給她們,喝過一盞茶之后大家也都識趣地告辭離開。
鄭婕妤留在了最后,她欲言又止地看了好幾眼江畫,最后索性就留了下來沒有走。
江畫一抬頭看到她還在殿中,便忍不住笑了笑,便讓宮人重新給她搬了個繡墩坐了。
“有話便說吧,剛才看著你仿佛就是有話想說,這會兒又留下來,那就一定是有事情。”江畫一邊讓徐嬤嬤給自己拿了個軟墊靠在椅子上,一邊看向了鄭婕妤,“宮中有人對你不恭敬?還是內府又踩高捧低了?我聽貴妃說圣上最近對你寵愛有加,內府向來是捧高踩低的,應當不會虧待你吧?”
鄭婕妤抿了抿嘴唇,仿佛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看向了江畫:“娘娘……妾身是想向娘娘道歉。”
“道歉?”江畫微微有些意外,她想了一圈倒是也沒想到鄭婕妤有什么地方需要道歉的。
“昨日宮門口迎著娘娘那事情,是妾身一開始沒想周到。”鄭婕妤垂著眼瞼,“妾身原本只是想去迎著娘娘,卻沒想到惹出那么大陣仗,反而讓娘娘為難。”
#value! 江畫看著她,不由得感慨這就是人精,去宮門口迎接她這事情的確就是可以這樣看待的,她區區一個淑妃何德何能有那么多人去迎接呢?那豈不就是把她架在火上烤?連皇后都不是就想要有皇后的架子?如果她真的在宮門口下車見到了那么多人,她這個淑妃也就做到了頭,可以直接以死謝罪換李章的明君名聲了。所以現在鄭婕妤來認錯,她說她做錯了——但關鍵是,這事情是她提起來的嗎?據徐嬤嬤昨日探聽來的情形,這事情分明是貴妃先向她鄭婕妤提的,那么鄭婕妤主動把這事情攬下來是為什么?是為了給貴妃洗脫罪名嗎?也并不是,她就是要讓她來看看貴妃的嘴臉,敢做不敢當。
小小婕妤這么多心思,也難怪上輩子能做麗妃能得寵,這輩子不過給了個機會就能出頭。
如若江畫還是什么都不懂的那個淑妃,大概是真的要順著鄭婕妤的意思想了。
但宮中這么多年,她早非當年人,這些話她聽過也便只笑了笑,道:“罷了,不過是件小事,我不放在心上,你也不必太介懷。”?
第92章 手串、他越來越霸道
江畫的確是不在意鄭婕妤說的這事情,因為這事情既然是李章開口解決,那么就能說明在李章心里他就沒這么想過——既然他自己沒這么想過,那她也犯不著趕著給自己身上潑臟水再來背個名聲。
而事實上從她初進宮時候開始算起,她身上曾經被附加過很多她并沒有過的所謂深沉含義,而這么多年過來,她所作所為已經向李章澄清過無數次她就是一個簡單又沒有太多欲望所求的人,所以就算李章自己心思深沉老奸巨猾又習慣性以陰謀論看待他人,也已經認定了江畫的老實和本分。
這說起來做起來似乎是難,但其實也簡單,不過就是全心全意站在李章的角度上為他著想罷了——當完全不考慮自己的時候,那么所剩下的就全是公正和忠心。
所以鄭婕妤會被李章認為還有些不懂事,他會覺得她性格還不夠好,希望她能教一教。
但這簡單的事情也并非是一兩句能教會的。
試問一個普通平常的人,誰會完完全全丟掉自己,完完全全去為別人著想?
人都是有私心的。
貴妃口口聲聲說著行事要從李章的想法出發,為李章做他想做的事情,但到頭來她還是會想著崔家,會想著楚王李佾。
鄭婕妤進宮就是為了榮華富貴,她愿意完全不管其他,不顧所謂家族榮光,只安安靜靜地跟著李章?
當初倒是有一個皇后的的確確是完完全全為李章著想,不僅要全了面子,還要顧著里子,可李章自己不領情,白白讓皇后熬得油盡燈枯香消玉殞。
而她,她也沒有公正無私到把李章當做是人生中的唯一,她不過只是不怎么在意宮里面這些事情,只等著將來能出宮而已,所以她不介意低頭也很容易做到忠心,她又無親戚家族又無親生子女,她就只她一人,就算想要有一把私心,也不知道要去向著誰罷了。
就好比朝堂上所謂孤臣和獨臣,他與左右皆無牽扯,所忠心只有皇帝一人,所以皇帝一定會重用他。
放到后宮來,便也就是她江畫如今處境的變體。
鄭婕妤等了許久只等到江畫的一句不介懷,扭著手里的帕子糾結了一會兒,還是可憐兮兮地看向了江畫,弱弱道:“娘娘,那妾身以后還能來找娘娘說話嗎?”
江畫含笑看著她,道:“想來便來,若是你有空過來陪著我說話也不錯。”
這話讓鄭婕妤面上露出了幾分欣喜,她扯著帕子勉強笑了笑,最后又眼眶一紅哭出來,開口便是哽噎:“妾身昨日一夜沒睡,就怕娘娘將來嫌棄妾身,便再也不理會妾身了。”
江畫看著她,只覺得這梨花帶雨的可憐模樣對著她實在浪費了些,她又沒有憐香惜玉的心。被那西戎公主刺了一刀從生死線上走了一圈,她如今是連后宮里面這些人際都不太想理會了,若不是還想著距離出宮還有長長的年月手中沒有權力恐怕過得艱難,怕是連這攝六宮事也不想要,只想安靜地過日子。只是既然手里還有權,這些事情便也不可避免,她垂下眼端著茶喝了口水,然后重新看向了眼前的鄭婕妤:“不必如此。我從前沒為難過你,今后自然也不會為難你什么,倒是不必想得這么不著邊際自己嚇自己。”
鄭婕妤聽著這話,帶著幾分希冀地看向了江畫,哽噎道:“是妾身小人之心度娘娘君子之腹。”
“不妨大氣些。”江畫擺了擺手,跟鄭婕妤說著這些話都讓她覺得有些頭疼了,“你是圣上的婕妤,在后宮里也是有名分的人,何至于這樣呢?”頓了頓,她也不等鄭婕妤再說什么,只又接著道,“我也倦了,你回去休息吧!等我身子好些了,請你看戲。”
鄭婕妤欲言又止,只是這送客的話太直接,她也不好再厚著臉皮堅持坐下去,于是帶著幾分戀戀不舍地起了身,又儀態萬方地行了禮,接著退出了宣明宮。
徐嬤嬤送了她到門口然后轉回來,便見著江畫已經靠在軟靠上閉目養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