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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的想法很簡單,有水的地方,總是有人家的,我只要一直走,就能夠找到外面的出路,另外一點,那就是夜太黑了,反倒是溪邊能夠有一點兒可視度。
寒冷的冬夜,一個少年沿著小溪,跌跌撞撞地行走著,那畫面想想都有些可憐,然而當時的我,除了一點兒被抓到的害怕,充斥在心頭的,卻是滿滿的快活。
我像風兒一般自由……
我走了大半夜,摔了無數跤,到了后來,疲憊終于開始爬上了我的身體,我開始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沉重,而呼吸也開始變得有些困難,終于有一次,我一腳踏空,跌落在了溪水中,雖然我趕緊爬回了岸邊,但是半邊身子都濕了,冷風一吹,我直打寒顫,冷得發抖。直到此刻,我終于意識到這樣子走下去,只怕不行,我還沒有走出這大山呢,可能就要累死在這里了。
明白了這點,我變得無比沮喪,脫光光,將水給擰干了之后,繼續緩步慢行,不過沒有了先前的拼命。半身濕,冷風吹,我覺得自己肯定是活不出這座大山了,然而就在我幾近絕望的時候,瞧見前面突然出現了一座小屋。
瞧見那個,我頓時就像是打了雞血,一陣狂奔,走上前一看,果然是一座小屋,茅草頂,旁邊搭著一個棚子,前面還開著兩壟菜地。
我心里面歡喜得快要炸開了,沖到這屋子的門口,然后開始敲門。敲了兩回,第三次的時候,里面傳來了一個老奶奶的聲音,問是誰?我說我是過路的,在這里面迷了路,掉溪水里去了,又冷又餓,能不能進來,討一口熱水喝,歇歇腳。
說這話的時候我忐忑極了,因為這兒荒郊野嶺的,半夜里突然冒出一個過路人來敲門,的確是有些唐突,人家未必肯開門。不過就在我忐忑不安的時候,屋子里突然有一盞燈亮了,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門后面的木閘一松,有一個老奶奶掌著燈出現在了我的面前。這老奶奶有七八十歲了,一臉的皺紋,眼睛里面白的多過于黑的,衣著跟我們龍家嶺的老人家差不多,她打量了一下渾身瑟瑟發抖的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轉身說道:“可憐的孩子,進來吧。”
我跟著走進了屋子,發現就兩間房,外間放著些農具和零碎,雜亂無比,而里面是臥房,關著燈,啥也瞧不見。
屋子里面好像比外面還冷,我一邊關門,一邊跟老奶奶套近乎道:“奶奶,家里面就你一個人啊?”
老奶奶拿了一件長衫出來,喘著粗氣,對我說道:“沒呢,屋子里還睡著乖孫,他爹和娘給人叫去修水庫去了,十天半個月,怕是回不了。孩子,你全身濕透了,我這里有孩他爹的一件衣服,你先換上吧。”我接過來,是長衫,白色的,心中不由得有些奇怪,這式樣好像是解放前的,怎么還有人穿呢?
不過我也不作它想,點頭稱是,然后看了她一眼,老奶奶就笑了,說這孩子,還挺害羞的,行,奶奶進里屋去,你穿好進來啊。
我摸了摸腦袋,不好意思的笑了,脫衣服開始換,結果一蹲身,瞧見左腳上面,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沾了一張紙錢。
第三十三章 燃魂點燈
瞧見這紙錢,我有些發愣,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給踩上的。
這邊的紙錢跟我們那兒不一樣,我們家的,黃色糙紙,方方正正,用印子印上三排,然后三張疊成一塊兒,算是一套,而我腳跟的這紙錢,卻是那種圓型的,跟銅錢一樣。不過不管怎么說,這紙錢是陰錢,死人用的,發送且不說,路上遇到了,最好繞開點,這是忌諱,免得被死人覺得你把它的錢帶走了,到時候來纏你。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那鬼可比人不講究,到時候真纏上來,實在不好。
我也不知道荒郊野嶺的,為什么會這么倒霉,一邊小心地取下來,作了兩回揖,然后開門,把這紙錢拋出去,一陣冷風吹來,那紙錢晃晃悠悠地飛走了,還迷了我一眼。
這邊有動靜,里屋的老奶奶問怎么了,我怕人家嫌晦氣,沒敢說實話,只是說風有些大,我把門鎖好點兒。
里面沒音了,我趕緊把衣服換上,沒想到還挺合身,仿佛專門給我定制的一般。干衣服比起濕衣服來說,自然是舒爽很多,我抱著濕衣服走進里屋,瞧見老奶奶坐在床上,旁邊有一個襁褓,裹得嚴嚴實實,她一邊搖一邊哄,唱著當地的小歌。
我望了那襁褓一眼,沒敢細看,只是在旁邊賠笑道:“奶奶,這兒是哪里了啊?”
老奶奶詫異地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流露出了濃濃的狐疑,過了一會兒,她才緩聲回答道:“我們這里啊,是神農架啊。”我點頭,說我知道這里是神農架,但是我想知道這里具體是那,我往哪兒走,能夠走出去,到附近的公社,或者縣城……
她點了點頭,說:“哦,這樣啊,我們這里是下谷坪,公社往東走二十多里山路就到,至于大的,老婆子我也不太曉得,上次聽宣傳的干部講,我們這里劃歸了鄖陽地區革命委員會管理。”
她說完這話,我就放心了,還有二十里,我就能夠出山了,到了公社,我把情況講一下,到時候自然有公家人送我回去的。心中的擔憂少了,但是那疲倦卻涌上了心頭,我跟這老奶奶寒暄了幾句話,她瞧見我這般困,指著另一邊的一鋪床,對我說道:“我兒子兒媳,他們去修水庫去了,這里空著一鋪床,我看你這么累,天黑又不好趕路,要是不嫌棄,先在我家里歇一會,到了早晨,吃點東西再上路……”
不知道是不是太困了,我的思緒都有些飄忽,聽到老奶奶這么熱情,我的心中不由得一陣溫暖,朝著她鞠躬道:“奶奶,謝謝你,我躺一會兒,天一亮就走。”
老奶奶擺了擺手,露出了慈祥地微笑:“你莫客氣,出門在外,哪里有什么好講究的,有瞌睡就睡唄,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你把濕衣服晾起來,天亮的時候,差不多就干了。我哄一下孩子,你自己忙哈……”
老奶奶說得隨便,我便將還有些濕氣的衣服擰了擰,然后掛在屋子里的麻繩上,忙完之后,也沒有再跟那老奶奶寒暄,而是躺在了旁邊的床上,和衣而睡,老奶奶十分貼心,等我躺下了之后,這才將燈給吹熄了,輕輕哄著孩子睡覺。
說是哄孩子,但是從我進到這屋子里面來,那孩子都沒有哭一聲,實在是太乖了,弄得那襁褓里面包著個假人兒一樣。
一夜奔走,摸爬滾打,我疲倦欲死,躺在床上,整個人都變得昏昏沉沉的了,不過不知道怎么回事,每當我就要閉上眼睛的時候,腦海里都會浮現出剛才被風吹走的那紙錢,晃晃悠悠,一直都在黑暗中飄蕩。我一開始還并不在意,只是摟著胳膊,感覺到越來越冷,過了一會兒,我覺得可能是我太累了,心神不寧,于是在腦海里面念起了清心寧神的咒訣,這才將那不斷跳動的小心臟給撫平了一些。
沒過一會兒,困意席上心頭,我便顧不得許多,長長伸了一個懶腰,睡了過去。
按理說我疲倦欲死,眼睛一閉,應該就是白天的,然而不知道為什么,我總是做著各種的噩夢,翻來覆去,一會兒出汗,一會兒呼吸急促,總是不安穩,如此迷迷糊糊,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感覺全身冰冷,下意識地坐了起來,睜開眼睛,瞧見黑暗中那老奶奶正站在我的床頭,認認真真地看著我呢。
我被噩夢嚇醒了,心砰砰跳,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問她道:“奶奶,你怎么了?”
老奶奶沒有回話,而是認真地看著我,我被看得發毛,突然感覺到渾身發冷,原本封閉的小屋變得無比寬敞,四處都是風,而還沒有等我往四周打量,突然瞧見面前的這個老奶奶,她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開始變得扭曲,一雙眼睛里,流出了兩行血色淚水來。
平白無故的,兩行泛著亮光的血淚突然就流了出來,當時那場面簡直就是讓人崩潰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啊的一聲大叫,想要從床上蹦起來,然而我發現自己根本動不了。
老奶奶原先給我換上的那件白色長衫將我死死地綁在了床上,讓我根本就動不得,無論怎么用力,除了那床腳咯吱咯吱地搖晃著,一點用都沒有。
我定是心慌意亂,已經完全沒有了主意,就只有看著那老奶奶緩步走到我面前來,一蹲,那張麻木的臉就湊到了我的面前來,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我,仿佛都能夠凸出來一般,而我們就這么面對著面,我卻感受不到一點呼氣,也沒有一點兒溫度。
過了好一會兒,我以為自己快要嚇斷過氣去的時候,那老奶奶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詭異的微笑,然后她突然說話了:“你知道我兒子和兒媳,到哪兒去了么?”
我拼命搖頭,哭著說道:“我不知道,不知道——奶奶,你放過我吧,我好久沒有回家了,我想我爹,也想我娘和我姐姐……”
“放過你?那誰來放過我們呢?”老奶奶幽幽地說道:“我兒子兒媳,年紀輕輕,被他們拉去修水庫,結果他們觸動了水王爺,啞炮炸了,兩個人都被壓在了巖石塊里,粉身碎骨,連尸體都找不回來;我有三個兒子,大子被拉去打小日本,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二子被拉了壯丁,跑到了臺灣,人倒沒死,我們家倒是變成了刮民黨家屬,三子又死了,連魂都沒有回來……他回不來,我只有把你的魂點燃,引他前來,只有這樣,我們一家人,才好一起上路啊……”
神經病啊!
我頓時就一股怒火涌上心頭,氣得要死,破口大罵:“滾蛋,想拿你二蛋哥的命,去換你那死鬼兒子?沒門!你有兒子,我就沒有父母么?這么大的人了,該上路就上路唄,一個人害怕么?”
我一邊罵,一邊拼命扭動著身子,那老奶奶的臉也變得越發的恐怖起來,一對眼珠子凸出來,牙齒白森森,一雙手伸過來掐我的脖子,厲聲喊道:“我說行就行,殺了你,我點燃你的魂,我兒子就可以回家了!”
脖子被掐,我頓時感覺頭暈目眩,渾身冰寒,那氣息一點比一點少,而就在我以為自己即將就要死去的時候,突然懷里面有一道金光迸射出來。
這金光充斥在了我所有的視線之中,而我也仿佛被一個大錘擊中了胸口一般,兩眼一黑,再次昏死過去。
第三十四章 逃亡被抓
第二天,我被凍醒了過來。
睜開眼睛一看,我沒有看到屋頂,而是鉛色低沉的天,下意識地坐起來,才瞧見原本的小屋還在,不過斷墻殘垣,不知道破敗了多久,我的衣服被一根繩子晾著,風吹的時候,不斷飄揚,而我低頭一看,卻瞧見自己身上穿著的那里是白色長衫,分明就是死人的壽衣,瞧著臟不拉幾的,都不知道是從哪兒扒出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