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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要是活著不痛快,那還活著干嘛地?在禁閉室里面,我蜷縮著躺好,啥也不想,呼呼大睡。
我不知道我睡過去的時候,學校以及軍分區里,到底發生了怎樣翻天覆地的爭論,只知道在此之后的三天時間里,沒有一個人來提問我,除了送飯的看守,我沒有見到任何一個人,得不到任何的消息,也不知道后面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三天的時間里,我不斷地回憶起那天廁所里面發生的事情,想著當時的場面還真的混亂,要不是我突然接通了《種魔經注解》中的功力,說不定就要被打死了。
賤男春和謝毅當時的計劃其實十分妥當,十三個人里面,有中級班的,有初級班的,基本上都當過兵,而且還受訓許久,一擁而上,把我弄成肉餅都有可能,然而他們終究沒有想到,我除了跟他們受過一樣的訓練之外,暗地里還有著別樣的修行。
當他們在睡覺的時候,我在打坐修行,他們在玩鬧的時候,我在行修動功,吃飯睡覺,拉屎拉尿,我無時不刻,都在努力。
因為我要成為一名有力量的人,成為能夠改變命運的人,所以我從來都沒有放松過。
我跟他們不一樣,我命中應有十八劫,是一個有可能活不過十八歲的家伙——別人不努力,或者只是一生默默無名,然而我若是不努力,便有可能活不下去。
我在禁閉室里面關了三天,第四天清早,負責學校后勤的地中海教員李青虬過來提我,帶到了校長室里。
一路上,他都顯得小心翼翼,不時打量我的臉色,瞧見我一點兒攻擊性都沒有,這才舒了一口氣。而在校長辦公室里,我規規矩矩地站在了辦公桌前,瞧見戴校長泡了一杯濃茶,霧氣冉冉,他在仔細地打量著我,而我則渾然無懼,筆直地站著。過了好久,戴校長才緩緩的地說道:“陳二蛋,你知不知道自己,闖了多大的禍事?”
這會兒我倒沒有示弱,而是梗著脖子說道:“架是他們要打的,十幾個人,黑燈瞎火地堵在廁所里面,我要是不反抗,豈不是要被打死?”
戴校長瞧我理直氣壯,不由得被氣笑了:“你啊你,我真的不知道說你什么好了。這半年來,你的表現我一直都看在眼里的,聰明勤奮,好學刻苦,本來學校已經準備將你提到中級班,并且評選為十佳優秀學員的,結果鬧出這么一檔子事兒來。別人欺負你?他們能欺負到你么,好嘛,一個揍十三個,還追著劉春同學十里地,瘋起來十多個教員和憲兵都制不住你——你知道這些天來,別人都是怎么議論你的么?”
我低著頭,不答話,戴校長猛地一拍桌子,大聲喝道:“能耐!別人說真能耐,巫山學校啥時候出了這么一個怪物!”
我不知道他這話兒是在夸獎我,還是在罵我,低頭不語,接著聽到戴校長后面又跟了一句:“你知道么,學校方面現在的壓力非常大,很多人給我提建議,說這樣的學生太難管了,實在不行,就開除得了——你說說,我該怎么辦?”
開除我?這不就是說,我哪兒來的,就要滾回哪兒去了?
我心中一驚,直接沖到了戴校長的辦公桌前,雙手按住臺面,大聲問道:“為什么?事情是他們挑起來的,為什么要懲罰我,而不懲罰他們?”戴校長也霍然站了起來,沖著我罵道:“你倒還好意思說這事兒?三個人重傷,九個人輕傷,還有一個人給你嚇得到現在還沒有恢復正常,都擱軍分區醫院里面躺著呢,不處理你,處理誰?”
戴校長這么一吼,我整個兒的心都往下面沉,頹然地蹲在了地上,抱著頭,不知道說什么好。
說起來,學校的生活其實很不錯,除了少數日子,大部分時間的米飯都管夠,雖然缺鹽少油,但是我卻十分滿意了,最重要的是在這兒我能夠學習各種知識,聽說到了中級班、高級班,他們還會組織真正有本事的人過來教學,什么畫符啊,陣法啊,以及各種詭異事件的處理,都會教,從那兒畢業了,以后工作對口,工齡直接從入學的那一天開始算起,成績優異還能夠提級……
然而所有一切美好的前途,都給我一瞬間的暴怒給毀了,這叫我怎么不懊惱,就這樣回家去,我還真的沒有臉。
就在我萬分懊惱的時候,嚴肅的戴校長卻突然問起了一個問題來:“陳二蛋同學,你打傷劉春、謝毅這些同學的本事,是不是跟李道子學的?”他問得很突兀,我陡然醒轉過來,麻衣老頭曾經說過,《種魔經注解》是一門魔功,什么是魔功,那就是投機取巧、另辟蹊徑,不為正統道學所容的手段,我要是讓戴校長曉得我學的是這兒,別說被開除出學校,只怕連自由都不能保證了。
在這千鈞一發之機,我果斷地說道:“是,不過他不準我在別人面前使,說是威力太大,容易誤傷旁人……”
我說得欲言又止,戴校長立刻會意,他用食指叩了叩桌面,沉默了好久,這才說道:“這件事情鬧得很大,畢竟那些學員都在醫院里面躺著呢,學校也受到了很大的壓力,不得不處理你。不過怎么處理,這事兒還是有待商榷的——是開除你,還是給你安排一場考核,讓你立刻畢業,主要還是看你自己的態度,以及選擇……咳咳,你入學的時候,學校幫你保管了兩件東西,那把法劍,可以護身,至于那四張符箓,很有科研價值,如果你肯貢獻出來給學校作研究,我想對于你這樣的學生,其實學校也是可以酌情處理的。”
青衣老道當初走的時候,留下六張符箓,被我用了兩張,剩下的甘露符、風符、斗母玄靈秘符以及雷符,都一直放在符袋里面,小心收藏著,當初被戴校長收起來的時候,我并沒有異議,而如今他突然說出了這么一個提議,我便陷入了沉默。
十分鐘之后,我選擇了妥協,同意了戴校長的提議,作為我慷慨的回報,中午我就被安排了考核,而下午我便從巫山后備培訓學校畢了業,帶著胖妞和我的那把小寶劍,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處大山。戴校長幫我聯系了一家位于金陵的對口單位,而在此之前,我有十天的假期,可以回家探望親人,接著就要到新單位去報道了。
離開位于大山里面的培訓學校,我歸心似箭,幾番周折,終于返回了三省交界的麻栗山來,看到霧靄中的大山,恍如隔世。
第六十一章 所謂少年,就是要追逐希望
一年多以前的時候,我隨著楊二丑、楊小懶父女趕尸離去時,是一個身材矮小,黑黢黢的一鄉下小孩兒,然而回來的時候,穿著綠色軍衣,斜跨綠軍包和扁鐵水壺,腰桿兒挺直,個兒跟正常的大人差不多,頭發短而直,精神抖擻,照鏡子的時候,回想當初,連我都不認識了。
我回家的那天,正好是麻栗場鎮趕集的日子,我在鄉集上面轉悠了一圈兒,竟然瞧見了出山來賣野物的攆山狗和羅大屌父子。
見面的時候十分戲劇,我站在兩人面前,擱那兒好一會兒,他們都沒有反應,攆山狗蹲在地上抽著他的煙槍子,羅大屌大概是看我站得久了,便小聲地試問了一句:“解放軍叔叔,你看上了啥,盡管問,我算你便宜一點兒!”
他根本就認不得我,這讓我止不住地發笑,羅大屌瞧見我笑得古怪,一時有些愣了,上下一打量,突然瞧見我肩膀上竄上來一只小猴子,肥嘟嘟的肚子,整個人不由得跳了起來,一把將我給樓住:“嘿喲,二蛋,你是二蛋?”
蹲在地上抽旱煙的攆山狗也霍然站了起來,看了我一眼,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來,哈哈大笑道:“嘿喲,真是的咧,才一年多沒有見,你娃居然長這么高了,比我都還高一點了呢,認不出來了……”
寒暄一會兒,攆山狗也沒有心思再賣野物了,拉著我到旁邊的一家食店里,央求人家把他帶來的野兔子給殺了,弄一鍋兔子肉,然后配點小菜和米酒,三人圍一桌,喝了起來。在培訓學校里面,我給家里寄過幾封信,大概講了些狀況,不過寥寥幾百字,而且還要經過嚴格審核,也說不了什么,我十分迫切地想知道家里面的情況,這菜還沒有上桌,我便焦急地問了起來。
攆山狗告訴我,說你家里面的一切都好,現在政策寬松了,一切都不是主要講政治了,大環境好,農村也好過了一點,你爹又是有手藝的人,生活倒也過得去,就是很想你,老是念叨你,有時候你娘一說起你來,眼淚水就掉了下來……
攆山狗說得我又多了許多傷懷,談起我這一年多的過往,我便說自己跟國家的人走了之后,在一個學校里上學培訓,然后畢了業,這次回來探完親之后,就要去金陵的新單位報道了。
羅大屌羨慕極了,說好咧,你這個可是鐵飯碗,沒想到你遭了一回劫,反倒是賺足了便宜。
我不敢將自己在學校闖的禍事講給他們聽,心不在焉地給胖妞喂吃的,這頓飯沒吃多久,攆山狗便讓羅大屌陪著我回村子,而他則留在這兒,繼續賣貨。我沒有拒絕,帶著羅大屌去鎮子的供銷社買了好多東西,鹽、油、肉、餅干糖果,還有一些做衣服的布,滿滿一大堆,這些都是我在學校時領的津貼買的,還剩下一些,我準備留給父母,補貼家用。
麻栗山是一個很窮困的去處,不過我相信,以后的我,絕對能夠挑起這個家庭的責任。
從麻栗場鎮到龍家嶺,不通車,我們只有走回去,在去除了一開始的陌生感之后,羅大屌跟我無話不談,說了很多我離開之后的趣事,家長里短,這些事兒對于我來說本來無比新鮮,然而現在聽在耳朵里,卻發現一點兒吸引力都沒有。
于是我跟羅大屌說起了我的經歷,說起了高高的樓房,說起了長長的列車,擁擠的人群,以及位于深山的軍營和學校,格斗、射擊,還有好多學校里面的恩怨和朋友,這些都是羅大屌的生命里所從來沒有經歷過的事情,他聽得出了神,在一陣長時間的沉默過后,他小心翼翼地問道:“二蛋,外面的世界,真的有那么精彩么?”
我點頭,說對,大屌,你如果沒有出去過,是不會發現這個世界上,竟然會有這么多神奇的東西,如果眼里只有麻栗山這么小小的一片地界,那么人生還真的是非常遺憾。
羅大屌沒有說話了,他似乎陷入了一種莫名的沉默之中。
三個小時之后,我回到了家,重新見到了爹娘和我姐,一切似乎都沒有什么變化,但是一切又變得那么的多,讓我使勁兒看,都看不夠。對于我的回來,我的家人充滿了巨大的驚喜,我姐生火劈柴,給我做飯,而我爹我娘則圍在我身邊,拉著我的手,眼眶紅紅,緊緊也不肯放松。除了我的家人之外,村里面很多人都跑了來,要瞧一瞧老陳家那個去外地的老二。
我高了,也壯了,站在堂屋里,相貌堂堂的一大小伙子,很多看到我的鄰居都紛紛豎起了大拇指,說老陳家的二小子,真的是一表人才。
開飯了,人群散去,我爹我娘才問起我這一年多來的經歷,我凈挑些好事兒說,我爹頻頻點頭,說瞧這樣兒,竟然成了國家干部,真不愧是我老陳家的兒子,我娘則流著眼淚,說你這個崽,盡報喜不報憂,瞧你瘦的,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我姐在旁邊笑,眼眉兒彎彎,說我弟弟越長越秀氣了,好一個后生仔,整個麻栗山,都沒有能夠配你的妹子了呢,要是張叔他們家沒走,說不定小妮還能夠跟你湊成一對。
張知青離開了麻栗山,回了老家,然后還把一枝花娘倆兒接走了,這事我知道,想一想當初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孩兒,也不知道現在怎么樣了。不過這天南海北地隔著,大家也許這輩子都見不上面了,想也沒有用。
我回來那天,家里面喜氣洋洋,我爹破例喝了點酒,不知覺就喝高了,拉著我的胳膊就哭,嘮叨著,說娃啊,你命苦,爹幫不了你啥,也不牽絆你,以后的路你自己去闖,不管怎么樣,能不能闖出名堂另說,活著就好,不用老是惦記著家里面,你放心,啥事兒都有你爹呢。
家是心靈的港灣,不管如何,我都能夠從中獲得了寧靜,以及力量。那一晚我睡得十分安詳,甚至都忘記了修行這一回事兒。
我在家里呆了五天,幫著翻新了房頂和豬圈,然后又幫著地里干了些農活,每天汗水滴落泥土,心中卻是熱火朝天。然而雖然十分眷戀于家的溫暖,但是我始終記得青衣老道給我的判詞,“七尺留外,年不過旬”,我是一個災難深重的人,留家久了,就容易給家人帶來禍事,于是第六天我就離家了,先是去西熊寨那兒看了一下啞巴的家人,得知他在西川那邊工作之后,然后步行折轉,與家人告別。
我步行出山,帶著胖妞翻過了兩個山梁子,回頭看向龍家嶺,突然百感交集,直接跪倒在了地上,鄭重其事地磕了三個響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