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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幅畫她視若珍寶,一直放在身邊,卻留在衡谷之中,還用一個自己與她一起聯手編織的如意同心結系上。她親手放的一場大火沒有將之燒毀,畫被有意倒扣在一個銅盆之下保存起來。
可到了此時,費盡心機留下一幅畫,又有何益?
一個留畫,卻戮我族人,殘我親朋。一個送畫,偏借我之手復母族之仇,系一切因果。你們杜家女,到底當我李廷恩是什么人?
李廷恩壓下心底淡淡的悵然和厭倦,神色如常的令人送來火盆,將畫丟入火中,漠然的看著它化為灰燼。
他一個人在書房中呆了一會兒,聽著隔壁幕僚們小聲的談笑,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心頭。
“來人。”
從平進來,“大都督?!?
“備馬。”
這個時候,軍營中又無大事。從平略覺詫異,依言點了親衛。直到見李廷恩并沒有出芙蓉坊的意思,而是直奔東大街,頓時了然。
孫青蕪正在孫大爺屋里看著他喝藥。
見到孫大爺換到一個舒適的環境,先前服了一碗藥后臉色就紅潤了些,心中十分歡喜。
孫大夫人臉上也是喜氣洋洋,一面看奴仆們的名冊,一面道:“七公子說了,再吃幾服藥,你大哥的咳嗽都能好許多?!?
看到妻子幼妹樂融融的敘話,孫大爺即使仍有隱憂,唇邊依舊釋出一抹笑意。
管事的仆婦急匆匆進來請安后道:“大爺大夫人,大都督來了?!?
屋中的說話聲立時消失。
孫青蕪詫異的站起身,有些驚慌的問,“他,他怎么來了?”
孫大爺垂下眼簾,低聲呵斥她,“你與他已經私下說定親事,他為何不能來,你慌什么?”
孫大爺吩咐青蕪在內院等著,又讓妻子去置備桌酒宴,起身出去見李廷恩。
“大都督?!睂O家幾兄弟給李廷恩問安。
李廷恩放下茶盅,像是沒看見孫二爺身上蒸騰的怒氣,坦然道:“請坐。”
看李廷恩一副主家做派,孫二爺熱血上頭,沖口道:“大都督這么晚過來,莫非是后悔送了這棟宅子。既如此,咱們孫家人搬出去就是。”
“伯嵻!”孫大爺喝斥他一聲,轉而對李廷恩賠罪,“二弟年少氣盛,還請大都督恕罪?!?
李廷恩不動聲色的看了孫二爺一眼,淡淡道:“年過二十尚如此氣盛,若今日不是我,你會是家族罪人?!?
孫大爺與孫四爺心中一凜。
孫二爺氣炸了肺,“你……”他話說未說完,就對上李廷恩鋒銳如劍的目光,不知為何背脊竄上一股涼意,后面的話便說不出口了。
孫三爺趕緊上前拉他,滿臉敦厚的笑。
孫二爺氣咻咻坐下,低聲嘟噥,“拉我作甚,你不是也說要給他個教訓,見著人就軟了怎的?”
孫三爺簡直想找個地洞鉆進去,一張臉漲得通紅。
看孫大爺被氣的又咳嗽起來,孫四爺只好站出來打圓場,“二哥一貫性情沖動,又最疼愛青蕪,還請大都督饒他一回?!?
李廷恩目色一動,看著孫四爺。
孫四爺坦然的任憑他打量。
片刻后,李廷恩收回視線,并未再糾纏孫二爺失禮的事情,沉聲道:“我今日來,是想見一見青蕪?!?
三更半夜的過來要見別人家里的女眷!
這回不單是孫二爺,就是孫大爺都有些面色不悅了。
若青蕪是去做妾室便罷了,既然李廷恩遣人許諾青蕪會是正室,那么孫家與李家就是正經的姻親,雖說地位有高低,孫家難免低頭,不可能真當李廷恩是一般的女婿教訓,可李廷恩這樣提出要見青蕪,分明是不將孫家放在眼里!
孫大爺開口就要拒絕。
似乎是看出他的心思,李廷恩解釋了兩句,“令妹心思敏慧,我聘她為正室之事,只怕在她看來,仍舊會有顧慮。我有幾句話,想與她說明白?!彼烈髌蹋^續道:“你們若不放心,可令人候在近處?!?
孫大爺仍覺得有些不妥。既然幼妹做了正室,他就必須要為她盡量將規矩地位立起來。
孰料孫四爺這回搶先一步道:“既如此,還請大都督在園中與妹妹相見,在下會令侍女們站在廊下。”
“好?!崩钔⒍骺戳艘谎蹖O四爺,起身在下人的帶領下先一步去了花園。
“四弟,你為何要答應讓他見青蕪!”
“二哥?!睂O四爺看到孫二爺氣急敗壞的模樣,搖頭道:“事到如今,見一見又如何。青蕪注定要嫁給他做正室。以他將來的身份地位,縱然是祖父他們還在之時,也沒有法子為青蕪撐腰。既如此,不如順水推舟,讓他與青蕪私下多些相處,只要不過分逾越,傳出去壞了青蕪的名聲,又有何要緊?!?
“可是……”孫二爺想要反駁,卻找不出理由。
孫大爺聽完這番話就沉默了,半晌才道:“你看他對青蕪如何?”
孫四爺苦笑,“眼下哪里看得出來。若說他對青蕪一見之下便動了真情才要聘為正室,可他今日對咱們幾兄弟的態度,分明是依舊當了臣屬。若非如此,又實在難以明白,他為何要以軍印立下諾書。再有,我聞聽他早年曾為抗擊流匪不惜水淹宗祠,帶傷率領百姓守護縣城,至今毀譽參半。姚家在京中四處辱他名聲,罵他亂臣賊子,姚家下獄后,他將人救出京城,送往西北,如此看重卻在姚家臨陣轉道后就此丟開不慣,有人還傳言,李廷恩曾對家人臣下發令,自此不以姚家為姻親往來,可他又一直都未宣告解除婚約。人皆夸他重情重義,愛民如子,一年半前梧州的雷高明以全城百姓性命相脅,揚言他若敢攻城,必火燒州城,還將百姓立在城墻頭抵御神武大炮,誰知李廷恩只等了不到半個時辰,令人發了一篇雷高明的罪狀,就下令攻城。城墻上千普通百姓死于炮火之下成了一灘肉泥。事后有人痛罵李廷恩,李廷恩不為所動,偏偏又下令麾下將領不許去尋那些作詩辱罵自己的士子麻煩,還在城外立了個祭祀的祠堂,帶頭祭奠那些死去的百姓。”
這樣一個行事時時出人意料的人,你真的難以看穿他心底的想法。
孫大爺嘆氣,“既如此,咱們權且拋開規矩,為青蕪著想罷?!?
他也是個男人,很明白若無娘家撐腰,女子將來一生過得是否幸福,只能依仗夫婿的愛重。而李廷恩往后的身份,注定青蕪的路更難走。至于所謂的規矩名聲,比較起來,反而不值一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