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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玉樓壓下涌到舌尖的苦澀,沖萬重文抱了抱拳,轉身踉踉蹌蹌的離開。
身心皆疲的杜玉華回府后就生起重病來,她這幾年南征北戰,身上隨時都繃著一根弦,一朝倒下,病勢洶洶,幾乎不起,只能每日躺在床上喝著苦藥,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這種情況在半月后才被心腹紅秀破門而入所打破,她來不及責問,就聽到一個噩耗。
“郡主,魏大鵬自盡了!”
“怎么回事!”杜玉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紅秀雙目婆娑,哽咽道:“五日前,七名御史再度聯名彈劾魏大鵬,裴炎卿帶著一干武將死保魏大鵬,上官睿卻站出來說裴炎卿等人皆有不臣之心,時下大燕處處狼煙,更當謹防再有武將叛變。上官睿還說皇陵已被毀,日后天下平定,朝廷自會斬殺那些膽大包天的亂臣賊子,可時局如此,魏大鵬等人留在皇陵已無作用,不如調回京中。魏大鵬屢次抗旨不遵,分明是有了反意,上官睿要皇上下旨將魏大鵬留在京中的家眷抓起來,逼迫魏大鵬領軍回京。”
“皇上答應了?”
“是。”紅秀渾身無力,“皇上之前還不曾應,不知為何,后來突然又有十幾名文臣站出來,連一向依附在裴炎卿身后的幾名武將都附議了,皇上退朝后不到一個時辰,就下了圣旨,令沈聞香親自出面將魏大鵬的家眷抓到了天牢。”
杜玉華氣急敗壞抓住紅秀的胳膊,“你為何不早些告訴我?”若是知道魏大鵬家人被抓,自己怎會還呆在屋中。
“您病的那樣重,屬下等原也以為魏大鵬家眷雖被關,到底還有緩和的機會。誰知魏大鵬的發妻一進天牢就帶著妾室和兒女在獄中自盡,消息不知怎的傳的飛快,魏大鵬得知消息,讓手下的副將帶著剩下的兵馬回京,自己卻自盡了。”
簡直就是一道悶雷打在頭上。
為何姑祖母偏偏要將魏大鵬留在東陵,那是因為魏家先祖昔年乃是開山王的心腹!在太宗安排護陵十軍去往東陵看守皇陵之前,魏家就已奉開山王之名在太,祖皇陵邊上守護。當年苗貴妃自盡,郭皇后與開山王遍尋證物與遺詔不著,最后抽絲剝繭,推斷當時情勢危急,苗貴妃極可能鋌而走險將東西就藏在了身上。苗貴妃是以自盡殉葬之名而死,哪怕郭皇后萬般痛恨苗貴妃,也不得不將苗貴妃追封陪葬去了太,祖的墓室,以此掩人耳目。那時郭皇后和開山王急于掩人耳目,壓下暗潮洶涌,哪怕心中疑惑,也絕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將太,祖陵墓再度打開。以防萬一,開山王才將忠心耿耿的魏家軍調去了東陵看守。后來太宗從郭家口中得知真相,干脆調遣護陵十軍前往東陵,既能妥善看守皇陵,又能為大燕留下最后一條退路。
護陵十軍代代相傳,在魏家后人帶領人日夜看守皇陵,乃是對大燕最忠心的軍隊,而魏家,也是大燕歷代帝王最信重的武將,可如今大燕國破家亡之際,魏大鵬的妻兒皆死,魏大鵬也被逼自盡!
最要緊的是,魏大鵬其人以忠君為首,他連接圣旨卻不肯回京,只怕是因前去挖掘東陵的涂天刀還并沒有真的得手,他是想要把涂天刀抓出來,守護住那個最重要的秘密!
然而京中這些文臣武將之爭卻逼的他不得不自盡!
誰再為大燕守護最重要的秘密!
誰肯再為大燕盡忠職守!
大燕……
杜玉華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她知道大廈將傾,這一次她再也無法力挽狂瀾了。
“郡主……”紅秀驚呼一聲扶住她,急急忙忙道:“郡主,咱們再想想法子,還有永王他們……”
不提永王還好,一提永王,杜玉華更感絕望,她原本以為永王可用,甚至焦家還出面成功燒毀了李廷恩的糧草,刺殺了涂天刀。誰知李廷恩早就把涂天刀看成了棄子,不僅如此,他還用這個棄子做了一件驚天大事。
歷代皇朝更迭都不會去毀壞前朝皇陵,否則將被天下萬夫所指,將來也會有無數士人攻伐。然而涂天刀毀壞東陵,對天下只言他是私自帶兵前往,大都督概不知情,一切只因永王使出下作手段陷害刺殺他,毀了他原本的前程似錦,故而他要挖了永王祖宗的墳,與永王同歸于盡。
此話多少人信不知道,可李廷恩卻成功的堵住了天下悠悠眾口,用涂天刀心甘情愿背下了罵名,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她竭力穩住心神,問西北的情形。
紅秀回避了她的目光,她心就驟然往下又是一沉。
紅秀硬著頭皮道:“李廷逸帶人肅清了西北,聽說佢梁王與俁俁夫人還有李氏的二十七名族人當場就被斬殺了。”
杜玉華目光冰冷,“跟在戴成業身邊混進去的人呢,難道沒有說動李大柱?還是李廷逸把李大柱一起殺了?”
“戴成業早就察覺了,他到西北去為胞妹請大夫也是順水推舟,他到了西北后就有意攔了李玨寧的車駕,與李玨寧起了沖突,讓李玨寧將他關到莊子上,卻趁機與李玨寧身邊的護衛統領聯系,告知戴家有人對胞妹下毒,想要他前往西北請名醫,好方便跟著混入西北引起動亂之事。依屬下揣測,他在戴家隱忍不發,做出對孫青蕪念念不忘的情態,多半是不想在戴家揭破此事,以免將戴家牽連在內,又能把咱們的人引到西北,一網打盡。”紅秀咬了咬牙,“這一回,把咱們原本留在西北的最后幾個探子都給砸了。”
“果然厲害!”杜玉華冷哼道:“我原以為他讓李二柱等人離開西北是以為西北到滁州等地已被他靖平,誰知他是有意調開這些至親,好挖了身上的膿瘡!看樣子他是早知道李大柱心思浮動了,咱們讓人去鼓動,反而是給了他一個順水推舟的由頭,今后他無論如何對待這些人,都不用再背負罵名。謀逆之心,誰能容忍呢?”
紅秀也覺得懊惱不已,她們原本也沒打算在李大柱身上放多大心思。李大柱和小顧氏這些人算甚么東西,怎會是李廷恩的對手,又能在西北掀起多大風浪。她們費盡心機把人安插到戴家,用計誘使戴成業前往西北不過是想再派幾個人過去里應外合,讓李大柱這些人給西北造成點動亂,使李廷恩后方不穩,多為朝廷募集兵馬糧草爭取些時機罷了,誰知反而又幫了李廷恩一把。
“聽說李廷恩下令在新設的峰州早就建了座莊園,李氏的族人只怕是都要送到那兒去圈禁。”
“我以為他真會把李大柱給殺了。”杜玉華淡淡道:“也是,他做事向來是叫人連苦都說不出來,還要落個重情重義的美名。李大柱這等鄉野村夫,只怕無法仗著長輩之命礙手礙腳,活著還是死了有算甚么?”
紅秀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她很清楚聽到杜玉華的聲音。
“派人去水牢把他們帶出來罷。”
“郡主……”紅秀駭然的望著她。
“不用再說了。”杜玉華閉了閉眼,“咱們已無路可走,黃泉路上,總要有些陪葬的人。”
“是。”紅秀哽咽的應下,轉身離去。
兩個月的時間,大燕局勢變幻如雷霆驟雨。
炸毀東陵的涂天刀在面對襄王楚王等前來圍攻的藩王時宣稱從東陵中尋到一封苗貴妃縫在貼身衣物中的書信,書信中寫明了太宗的身世以及當年太,祖被謀害的真相,且有苗貴妃留下的證物為憑,涂天刀還在被襄王殺死前嘲笑這天下早就讓人謀了,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昭帝本就是亂臣賊子之后!
一時天下轟動。
永王等身為太宗后人,自然竭力否認,可先有涂天刀拿出的東西,緊接著消失多年的苗人重新現世,最讓世人驚嘆的,是自稱苗人王族之后的竟是盤踞梁山關多年的豪族元氏。
元氏自認昔年太,祖被害,苗貴妃早就察覺,暗中將證物與太,祖留下的遺詔一分為二。證物被苗貴妃貼身藏下,遺詔則被苗貴妃交托給心腹的宮女。那宮女把遺詔和羊皮縫在一起,又把羊皮縫在自己的肚腹之上,服下苗貴妃給的秘藥,假作得了天花,被抬到別宮等死,這才將遺詔送到苗貴妃的兄長手中。苗貴妃暫且用證物與遺詔逼住郭太后與開山王之后,苗貴妃兄長自知大難臨頭,將其中一脈子孫悄然送走,剩下的兒孫卻為了不引起郭太后等人注意,只得留下來等死,一直等到高宗之時,桃妃不愿意再隱忍,苗人這才慘遭殺戮。而他們活下來的人就按照事前的謀劃,回歸祖地,前往梁山關經營,慢慢掌控兵權,只望有一日為祖宗平凡,為恂郡王一脈奪回皇位!只可惜后來老天無眼,恂郡王后人絕嗣,元氏衰敗,他們只得另投明主,如今既然家主的女婿谷正陽投效大都督,他們也愿為大都督附驥,效犬馬之勞,并獻上太,祖遺詔以正視聽。
不僅如此,他們還宣稱已崩逝的王太后能生下如今的昭帝也是用了苗人秘藥,多年來王太后為了控制昭帝的病情,也是為了掌控朝政,曾數次搜集流落在外的苗巫為她所用。而昭帝服用秘藥太重,早已壽元不長,昭帝所出的皇子也很難活到成年,此乃上蒼給開山王與郭皇后的報應!
隨之而來的,是姚鳳晟帶著遺詔獨自趕赴猶在大燕朝廷下控制的關內道虎澗峽口,讓數位還效忠昭帝,性情耿杰的大儒親自鑒定了遺詔的真偽。結果不言而喻,幾位大儒當場痛哭流涕,跌坐當場,最后自稱無顏面君,不敢面君,一起自盡了。
至此,原本為了抵御李廷恩還能勉強聯合的數位藩王與朝廷徹底分崩離析。太,祖遺詔上要恂郡王繼位,可恂郡王一脈雖說已經絕嗣了,然而太,祖并非只有太宗與恂郡王兩個兒子,既然太宗得位不正,太,祖其余的兒孫后人就都能名正言順爭奪這天下,他們又何必再為昭帝效勞,哪怕最后輸了,投效李廷恩與投效昭帝,又有何區別。事已至此,哪怕是昭帝最后僥幸贏了,又肯饒過他們這些更有資格坐上皇位的皇叔們嗎?
原本還與永王聯手的襄王轉頭就聯合幾位藩王與永王打了個徹底,混戰中,襄王親自斬殺了永王,在與焦家商議后,帶著永王剩下的兵馬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投效了李廷恩。
藩王們的兵馬是看守關內道的門戶,門戶一開,后面鎮守的將領爭相投效,關內道幾乎是兵不血刃就被李廷恩的大軍拿了下來。而裴炎卿率領的重兵原本在京都外設伏,誰知裴炎卿的繼室馬氏深恨裴炎卿將胞兄派去西北送死,暗中遣人向娘家兄弟告密,又在裴炎卿飯食中下毒,裴炎卿在征戰時從馬背上栽下,吐血而亡。大燕的天下,已可說是亡了。
十月初七之時,李廷恩的大軍圍住京都已有半月。
京都其實指日可下,可大軍卻偏在此時停住了腳步。
李廷恩坐在面前平靜的看著軍中將領呈上來的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