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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馬連神策軍麾下駿馬也比不上,隴右馬場已陷吐蕃之手,但圣人愛女,還是為她的球場提供了幾十匹矯肥健壯的良駒以供娛情。
球場上開始廝殺,意氣風發的男人馳騁騰空,反手擊球,身后立刻有人縱馬迎擊。飛塵不激,公主可以看清楚每個人的身姿。
“公主為何改了主意呢?”云鶴追坐在她旁邊,公主額頭光潔而飽滿,早褪去少女青澀,那張臉,永遠高高在上。
“怪沒勁的。”安樂手里握著白玉杯,輕輕轉動,在唇邊挨了挨,蜻蜓點水的一下放下了。
第一批成熟的櫻桃放在晶瑩剔透的琉璃盞中,澆了層乳酪,入口醇香,安樂略作品嘗,賞給了別人。
“那公主覺得什么有趣呢?我陪公主。”云鶴追愛憐地看著她。
安樂道:“我一個死了丈夫的寡婦,還能有什么趣味?”
云鶴追搖頭:“不,您是圣人最寵愛的女兒,在天下人看來,您的權勢還要壓過太子一頭,市井有傳聞,圣人將來要把寶座傳給您也未可知。權力,難道還不是人世間最大的樂趣?”
說起太子,想到他那一貫人前畏縮人后陰森的臉,安樂輕蔑地哼了聲:
“云鶴追,你敢做公主的男人嗎?”
云鶴追道:“我現在就不是嗎?”
“你知道我在說什么。”安樂有時候會突然厭惡他的機巧。
“那要看公主愿不愿意讓我做了。”云鶴追坦然說,“本朝不是沒有女主登基的先例,若是公主想,我愿意為公主出謀劃策奔走。”
安樂的輕蔑又順其自然地流露了出來:“你?”
“公主是想到他了吧?”云鶴追從容面對,“在公主眼里,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比上他,不過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就算有再多男人臣服公主,他也不會。我出身雖不如他,但如果讓我做三品高官,我照樣能做好。”
安樂惱怒地盯著他:“你搞清楚,是我不要他的。云鶴追,別以為爬幾回我的床,你就真可以這么放肆,沒有我,你不過是這長安城里無數漂泊落魄想要出人頭地而不得中的一個無名小卒。”
云鶴追朗聲笑,毫無畏懼:“是,沒有公主,我不過是長安城里的螻蟻,隨時都能被人踩死。”
“你不怕惹怒我?”
“我一無所有,為什么要怕?公主應該知道手里沒牌的人,才最有勇氣。”
安樂的神情漸轉平和:“他們都在奉承我,也都怕我,只有你,總是這么張狂。”她欲言又止。
“我不張狂,只是我愛公主而已。”云鶴追真誠地說,“我不想崇拜公主,也不想奉承您,一個女人,要的是愛,公主這個頭銜就留給別人敬畏好了。”
“是嗎?你能保證永遠愛我?”安樂問道。
“不能,我只能保證當下愛公主。”云鶴追很誠實,簡直讓人無可指摘。
安樂哼了哼,轉而目視打球爭奪的男人,若有所思:“就算阿爺要把天下給我,我未必想要。這不是太宗時候的天下了,外有吐蕃回紇,內有河北淮西,沒一個省油的燈,我討厭麻煩。”
云鶴追望著她,眼睛深處有簇暗火,他腔調溫柔而叵測:“無論如何,我會陪在公主身邊,竭盡所能為您解決麻煩。”
“我想謝珣死,你能扳倒御史臺的御史大夫嗎?”安樂臉上是種天真的殘忍。
云鶴追笑道:“何必公主動手?你的阿翁,不聽話的藩鎮,哪一個不想把文抱玉謝珣拉下馬?也許,哪天謝珣就被河北的刺客殺了也說不準。公主真的想他死?其實我也有個法子,絕對致命。”
她當然不想謝珣死,但她不想他好過。
安樂這回連鄙視的目光都懶得給了:你一個男寵,不過供我玩樂的物件而已,離了我,你云鶴追連長安城的野狗都不如。
她甚至懶得掩飾自己心中所想,一雙眼,空空洞洞地望著前方。
西市熱鬧而嘈雜。
兩邊胡人賣香料、藥材、珍珠瑪瑙的店鋪已應鉦開張,人流熙攘,牲畜行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到處可見牙郎們兔子一樣穿梭其間,一張嘴,能把死人說活,活人說上天。
“這昆侖奴哪里不好了,您看,又結實又強壯,罵不還嘴,打不還手,就是頭溫順的大牛大駱駝,買回去,一個頂仨!”
“來來來,看房了看房了,捏價、交錢、簽契約一條龍服務!房主低價急售,買了今天夜里就能住進去,還等什么!”
“突厥的小紅馬嘞!吃得少,跑得快,有事出街無事拉車,一舉兩得呦!”
七嘴八舌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涌來,脫脫下了驢,不時回頭張望小紅馬,在人群里擠來擠去,滿嘴的“借道、得罪”護著櫻桃牽驢往前沖。
輕車熟路地摸到一家饆饠店,進了門,直奔老板娘的柜臺,把布袋小心呈上,手指點著柜臺:
“來,上秤!”
那語氣分明熟練老道。
“呦,小娘子,今日得了什么好彩頭,笑這么甜?”老板娘更熟練老道地扒拉開布袋,定睛一瞧,猛地放光,“小娘子從哪里得這么大的櫻桃?”
“我哪天笑的不甜?”脫脫腳一伸,就勾來具木凳,她人跪在上頭,兩手撐在柜臺,沖老板娘擠眼,“怎么樣?整個長安城你找不出第二家這品種,個頭大,肉飽滿,把最好的挑出來趁新鮮往節度使們的留后院送都夠了!”
她拈出一枚,塞老板娘嘴里:“如何?是不是比我笑得還甜呀?”
老板娘腮幫子一動一動的,不說話,味兒咂摸夠了才慢條斯理說:“也不是那么甜嘛,算了,看在熟人份上,都要啦,五十文,不虧你吧?”
脫脫按下老板娘要收貨的手,眉毛挑老高:“五十文?您怎么不去街上搶呢?最少一百文,這得供你做多少櫻桃饆饠?”
“呵,我做這生意又不是一天兩天,多少價我心里沒數?也就是櫻桃沒大批下來,行啦行啦,六十好了,撐死到頂了!”老板娘痛心疾首。
“九十。”脫脫拽回布袋。
老板娘拉扯過去:“七十。”
櫻桃嬌嫩,脫脫跟母雞護崽似的弄到西市,暗自盤算著過夜就要賒,咬咬牙:“八十五,不能再少了!”
“一千文,我全要了。”外頭施施然走進個年輕男人,身材修長,甚有風姿,他的聲音永遠叫人如沐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