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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珣凝視著字跡,不易察覺一皺眉頭:“她應該是個官宦之家的小姐,犯了罪,被充入教坊。”他雙目一抬,聽著空中灑落的杜宇聲聲,滿眼流翠,一場春雨剛過,泥土濕潤,花氣含腥,蝴蝶卻在花叢間流連不肯歸去,就像誰的裙擺,翩躚美麗。
再想李橫波當日看自己的眼神,謝珣突然了悟,她認得自己,欲說還休,意味深長。
但他實在想不起自己認得李橫波這么一個人。
京兆府拿了成德進奏院的人,謝珣派裴中丞過去,聯手審案,不過一天功夫,竟都認了,消息傳回來,謝珣翻起卷宗。
裴中丞頗有些無奈:“認的奇怪,有些供詞和案發現場的證物對不上,但這些人,偏偏就認了。但是,成德進奏院開給商旅的文牒確實多的異常,可見,同本道往來聯系甚是頻繁。”
春風送來的金鐸聲隱隱傳到耳畔中,在這萬紫千紅的時令,百姓們依舊忙著去佛寺上香祈福,朝廷發生再大的案子,只要沒有賊人攻入長安,仿佛都打擾不了他們。
謝珣驀地想起云鶴追,眸中寒光一動:“你把進奏院的人帶來,我有話要問。”
很快帶來一人,押到眼前,已經被折磨的奄奄一息,見到謝珣,更是腿軟,人伏在地上糠篩似的。
“抬頭,認不認得此人?”謝珣問,指著一旁早帶上來相候的脫脫。這人抬臉,搖搖頭。
“看清楚。”
這人渾濁的目光在脫脫臉上逗留片刻,還是搖首。
脫脫一顆心頓時彈起希望。
“知不知道云鶴追這個人?”
這人從善如流似地點頭:“魏博歸化后,云公子便投奔了張節帥,引為心腹,下官是聽從成德來的商客閑聊說的,至于其他,就不清楚了。”
謝珣面無表情:“你們派的刺客是男是女?”
這人答道:“是男人。”
余下的,謝珣沒再問,卷宗上什么都記錄的清清楚楚,但語焉不詳對不上的地方,令人費解。
謝珣下頜一揚,獄吏把人帶了下去。裴中丞欲言又止:“臺主,你看這……”
“陛下的意思,是要盡快有個結論,京兆府御史臺的壓力都不小。”謝珣話風一點都不明顯,裴中丞皺著眉看他,“那這有謬誤的地方不深究了?”
“深究,”謝珣斬釘截鐵,胸中那口郁濁之氣積在深處,“老師的這個案子我絕對不會輕易罷手,但眼下東都有變,淮西事急。”他沒說完,發現脫脫那雙眼睛狗一樣盯著自己,閃閃發光,他簡直要懷疑下一刻她就會亮出獠牙,撲向自己。
果然,兩人目光一觸,脫脫把滿腔的恨意毫無保留地展示給他:
“謝臺主,什么時候可以放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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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勞燕飛(6)
她知道事情已經有了轉機, 心思一活絡,人也跟著興致勃勃的,謝珣睨著她, 疑心她是不是沒長心,換身衣裳,立刻就能彩衣翩翩地跳胡旋舞去。
“你可以出去, 但不代表你跟這件事就沒了牽扯,不準出長安,我會派人監視你。”謝珣漠然回答她, 脫脫聽了沒有生氣的模樣,反而嬌笑, 眼尾翹著, “好呀, 我不怕你,我在這種感覺地方都沒怕過你謝珣, 我等著,等你辭官滾蛋的那天。”
說完, 幸災樂禍地看著謝珣英俊眉眼下的烏色,嘴角那絲小小的得意藏攏不住,她微微笑了, 轉身被人先押回牢房。
因為傷痛走路姿勢很笨拙,那背影,落在謝珣眼里, 有些含糊不清。裴中丞等他把目光從脫脫身上收回,才說:
“陛下急著給案子定性,臺主不再爭取了?”
謝珣負起手,踱到窗邊, 看花信風吹得花事要了,一張臉,猶如寒光照甲衣:
“陛下要的并非是一個無懈可擊的真相,而是一個結論,這樣,好給天下人一個交待,才能專心對付淮西。我清楚他的心思,也贊成,老師的案子,我這回推的同樣急切,也許,我真的做錯了什么。要說后悔,我這輩子最后悔的恐怕只有一個晚上,至于其他,無暇再顧,事情先到此為止,我去東都另有打算。”
裴中丞看他五官瘦削地更尖銳,默然無聲,好半晌,問謝珣:“春萬里怎么處置?”
謝珣坐到紫墊上,手肘撐在案頭,捏著眉心,闔目說:“我會安排好她。”
謝臺主知道百官所有的事,但他和春萬里到底怎么回事,恐怕沒人能說清。裴中丞看他甚是疲憊,剛想開口,謝珣跟頭頂長眼似的,一揮手,讓他下去了。
很快,皇帝簽發的死刑敕令昭告天下,成德進奏院共斬立決二十一人,流放兩人,另有十八人等候京兆府疏離處分,洋洋灑灑的《誅殺文抱玉賊等敕》是翰林院承旨學士所擬,鏗鏘有力,力透紙背。疑心結論的不止謝珣,但皇帝自問對之前的捕盜令有了回應,首相身死,如此,最起碼能穩定了長安的人心。
御史臺中,新的監察御史崔適之前來報到,見著謝珣,拱手一揖,遞上吏部的文牘,御史臺用人是不經吏部手的。但這回不同,皇帝把崔適之塞進來,沒問謝珣意見,也不需要問,崔皓的兒子,能差到哪里去?
更何況,年輕人自告奮勇愿意監察御史往東都去,皇帝很欣慰,把崔皓做的地形圖掛在寢宮墻上,每天都要觀摩琢磨良久。
謝珣見到崔家郎君,略作打量,果然不俗,他莞爾說:“既入御史臺,猶如修羅場,尤其監察御史要往危險的地方去,被節度使砍了也不是沒有,崔六郎都深思熟慮過了嗎?”
崔適之早把他草草從頭到腳看了遍,年輕,英俊,冷面,是傳聞中跋扈又靜穆的模樣。他對謝珣刻薄冷淡的話十分習慣,早有準備,回答說:
“臺主不就是這么過來的嗎?下官既選了御史臺,就不怕上刀山下火海。”
謝珣點了點頭,直接道:“你準備隨我去東都。”
崔適之退出來時,迎上獄吏帶過來的脫脫,她頭發更亂了在風中肆意張揚,一身囚服,又寬又闊地把那聘婷婀娜的腰身全遮掩了,風一吹,才現出本真的幾分纖弱來。
可她頭昂著,雄赳赳的,察覺到有男人的目光似在自己身上盤亙,把那張粗頭亂服也遮擋不住的明艷小臉一扭,一雙眼,水光瀲滟,似羞還怒地瞪了眼崔適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