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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臣相對,沉默了好半晌。
“陛下都能忍,臣沒什么不能忍的?!敝x珣靜靜啟口,“臣十七入朝為官,不到十年,青衫綠袍緋衣紫衫全穿遍,把別人幾十年走的路都走過了。臣是想過有一日坐政事堂的首席,但絕不是現在,老師的死,臣很受打擊,也正因如此,臣往后的生涯里沒什么不能忍受的?!?
皇帝看著他年輕的臉,想起文抱玉,心頭不由襲上一陣深深的寂寞,他在東宮幾十載,蟄伏幾十載,年少的豪情萬丈意氣風發也絕不是為了今日的狼狽與窩囊。文抱玉是他潛邸的故人,故人慘死,死在他大業未競的路上,皇帝聲音低沉:
“你能這么想,我很欣慰,想必你的老師九泉有知,也應和我是一樣的心情?!彼芸煺{轉了話頭,沒時間追思故人,沉溺傷痛,“糧草始終是我心頭大患,崔相公良策不少,可惜他病倒,朕實在是心痛。你既回來了,先去看看他吧。”
謝珣從大殿出來,到御史臺視事,發覺崔適之還在,沒說什么,散衙的時辰一到,叫上崔適之:
“我去看看崔相公?!?
崔適之回到長安,不進家門,平心靜氣來御史臺把該歸檔的歸檔,該整合的整合,身旁圍了幾人湊上來問東都的事,他很耐心地一一解答了。
不愧是清河崔氏門風孕育出的好兒郎。謝珣心中贊賞,嘴上淡淡,一路不過跟他談淮西的正事。
崔皓的寢居在后院,謝珣一進來,見家仆們各司其職不見慌亂,只是空氣中彌漫的濃重藥氣在昭示著主人已經是纏綿病榻了。
聽說謝珣來了,崔皓昏昏沉沉地轉醒,一口痰卡住,嗬嗬半晌,崔仙蕙給他不斷輕撫著后背:“阿爺,吐出來就好了?!?
崔夫人去了寺廟,榻前只她和小婢子忙碌。眼前一襲紫影掠過,她那疲憊的心方又有力地跳動了兩下,垂著眼,見過禮命人搬來兩具胡床。
“是中書相公?”崔皓眼窩微陷,臉皮子失去了光澤,謝珣坐到他身邊,握住了他伸出的一只手,又硬又干,“是我,小謝?!?
他想不通,自己走的日子不算長,怎么崔相公就病成了這樣?仿佛是知他所思,崔仙蕙柔聲說,“阿爺外放那些年,很多事,都親力親為,修堤堰湖,勸課農桑,繪制輿圖,風里來雨里去,回京時身體就已經大不如從前。后來,入翰林院,也是殫精竭慮,相公走后,戶部的事擔子很重,阿爺便病倒了?!?
她說的委婉,但謝珣心里有什么不明白的,崔皓揮揮手,示意一雙兒女先出去了。
他費力把輿圖取來,就在他案頭,對謝珣道:
“汴水的這條道,我苦思冥想琢磨很久,太費錢,不如從淮陰再開辟新的水路,”他干枯的手指在上頭劃拉出很長的路線,謝珣的目光便跟著走,經過潁水,入項城,最終停在郾城。
“我粗粗一算,大約能省下八九萬貫錢?!贝摒┱f起漕運,眼睛難得活氣,很亮,但轉瞬又黯淡下去,“朝廷太難了,當年王摩詰詩里說長安城是九天闔閭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不知道此生我輩人還有沒有機會再見一眼那樣的長安城?!?
恐怕是沒有了。
崔皓心里有深深的悲涼,盛世的夢,盛世的詩人,都早成過去。他老病侵奪,這很可怕,手頭的事情還沒做完,人倒先垮了,這讓人簡直愴然欲哭。
“相公,不必如此傷懷,你好好調養,還會好的?!敝x珣摩挲了下輿圖,“容我明日跟陛下商量此事,官軍要耗糧草不錯,可淮西軍同樣要耗,跟朝廷比,他并不能耗得起?!?
崔皓搖頭:“拖久了,就要生變,陛下如果在淮西打不開局面,河北便更是無稽之談了。我擔心,事情又變得像當年奉天之變那般?!?
先帝朝急于削藩,局勢失控,天子倉皇狼狽出逃,死了無數王公大臣,包括謝珣的父親,也包括清河崔氏的族人。
“我絕不會讓奉天之變再度重演,哪怕我死?!敝x珣聲音極冷,眉宇間隱約可見騰騰的殺意,“相公安心養病,我盼相公早日回朝,共商討淮西大計?!?
窗子那有融融熱流撲進,謝珣便替崔皓打起了扇子,崔皓很過意不去,掙了下,強撐著把糧草的事和謝珣詳說一遍,到最后,面色慘白,冷汗不住,謝珣不忍心,勸道:
“相公別說了,等有了精神再說不遲。”
沒想到,崔皓倏地攥緊了他的手腕,像垂死之人最后的掙扎似的,目光是病態的灼熱:
“我怕我來日無多,中書相公不是財官出身,我說句大言不慚的話,許多事,怕沒有下官熟稔?!?
緩了一陣,崔仙蕙進來,伺候父親吃完藥又默默退了出去。崔皓怔怔看著女兒的身影消失在門后,嘴唇動了動,兩只眼,有些渴望地看向謝珣:
“除了公事,某還有些私事不知道能不能托付給中書相公。”
第69章 、淮西亂(2)
面對那雙焦灼的眼, 謝珣若有所思,答道:“令郎這回隨我去東都,人很干練, 相公教化出的郎君,不用托付任何人,他自己都知道該怎么走?!?
謝珣持身清正, 和同僚之間向來只有公事并無私情可言。崔皓連道了幾個是,像是難張嘴,一臉的猶豫, 做老父親的一為兒女的事,那張臉上, 總不自覺就跟帶點討好的神氣。若在平時, 崔皓也絕不肯輕易開口跟謝珣相提, 無奈經此一病,只覺得自己是日薄西山, 心里撲通急跳:
“相公過譽了,犬子不才, 他年輕人,還需中書相公多提點。沒吃過什么虧,也沒受過什么氣, 不是好事?!?
好不易把崔適之說完,崔皓的老臉滾燙:“相公今年二十有七了吧?”
謝珣心里明鏡似的,微微一笑, 唇齒清晰地告訴崔皓:“日月如梭,我確實是老大不小的年紀了,該成個家,可惜郎有情, 妾無意,要打動一個女孩子的心,原來不是那么容易。”
這弦外之音,再明了不過了,崔皓怔了怔,一時竟不知接什么話好,滿腔的寥落全都壓在了微顫的短須上。
再多問,那就太直白了,崔皓有些神思恍恍的,最后,也不知自己又說了些什么,命崔適之送客。
臨到門口,謝珣要見一見崔仙蕙,夏風燥熱,崔府檐角下的鐵馬發出清脆聲響,崔仙蕙卻行動無聲,一舉一動,都那么標準。
“我臨走前,崔娘子送我符袋寓平安之意,如今果真平安歸來,這樣東西,還是物歸原主的好,多謝了?!敝x珣把絲線束的符袋拿出,“海上生明月”幾字,清麗淡然,崔仙蕙那顆心急急墜了下去,但面上卻依舊從容,“送出去的東西,自然沒有要回來的道理,宦海風波險惡,臺主留著罷。”
她裙裾一蕩,引謝珣往花園走,“我有件事,誠心想拜托臺主?!?
謝珣坦然頷首:“你說,只要我能辦到能幫上忙?!?
崔仙蕙神色一凜,止步駐足:“請臺主答應阿爺愿意娶我。”
到底還是閨秀,這句說完,雖強自鎮定,臉不可避免地紅了,她看著謝珣那張訝然的臉,語速極快:
“請臺主聽我說完,我阿爺他,只怕時日不多了,積勞成疾,我雖是女兒,但我自幼受到的疼愛遠甚兄長。我婚事未定,成他心頭郁結,請相公假意應下來。若是阿爺能撐過這劫,我會悔婚;若是不能,”她眉宇間頓凝哀愁,“我要守孝,也自會退了跟臺主的這樁婚事?!?
“我知道,這實在是不情之請,也很荒唐?!贝尴赊I眼晶然,她拿帕子不著痕跡擦去,像是風瞇了眼。
謝珣靜默聽完,望著眼前秀麗少女把脊背挺的很直,她素來四平八穩的臉上,有幾分倔強的傻氣,全然不似她平日留給他的印象了。她是個好姑娘,但世上好姑娘多了去,他謝珣總不能都娶回家中?
“崔娘子,我的名聲一直不好,不知多少人暗地里忌恨我。所以,我無所謂輿情。但你出身清河崔氏,未出閣的姑娘,不能太想當然,這樣,對你,對你的父親來說,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說的足夠委婉,崔仙蕙卻很執拗:“我自己擔著,臺主既不在乎輿情,就請答應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