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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只手在桌下緊緊交握,力道強悍而霸道,陳錯的手指被堅硬的金屬硌得有些疼,但他沒松開,他的眼睛仍盯著臺上,他能感受到身旁那道炙熱的目光,那是他見過最熱烈的暖陽,他獨自在黑夜中走了太久,那溫度讓他太過貪戀,讓他想要傾其所有,不惜一切將它留住。
酒店停車場,楊麟系好安全帶,發(fā)動了車子卻沒開出去,右手反復摩挲著指尖的硬物。
這戒指,你什么時候買的?
過年送你回家那天。陳錯說。
楊麟心里一暖,右手手指在檔位上輕輕敲著,看著他問:那,你這是什么意思?
陳錯轉(zhuǎn)頭看著他的眼睛,看了許久,才一字一字說:想娶你的意思。
低沉的嗓音,不徐不緩,甚至不帶任何語氣,楊麟?yún)s仿佛聽到了他這輩子最渴望的聲音,懸在半空中的靈魂終于找到了宿主,心一下子安定下來。
又不知過了多久,陳錯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微不可查地顫抖,楊麟,我不是一個有意思的人,甚至很悶,你和我在一起可能不會有很多快樂,而且我也許一輩子都不會離開玉河小學,所以也給不了你多姿多彩的生活陳錯停頓半晌,深吸一口氣,繼續(xù)道:可是,哥,我想給你做一輩子飯,釀一輩子酒,我想要一個家,一個有你的家,我想跟你過一輩子。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細密的雨珠很快將前擋風玻璃糊住,留下一片模糊而斑斕的彩色。
楊麟怔了好久才想起把雨刮器打開,下意識地按開了車窗,涼風混著雨水灌進來,楊麟的半邊臉瞬間就濕了,被這突如其來的涼意一激,楊麟如夢初醒似的搖上車窗,把車靠路邊停下,抬起手背擦臉。
陳錯看著他這一系列令人費解的動作,溫和地笑了笑,伸手扶住他的下巴轉(zhuǎn)過來,抽出張紙巾給他輕輕擦拭,眼底滿是寵溺,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
話音剛落,陳錯只覺眼前一暗,面前這男孩精致的眉眼突然放大,接著唇上一涼,這回換作陳錯錯愕失神,濕熱的柔軟滑進口中,繾綣而肆意地將他的一腔愛意悉數(shù)斂收入心。
本來不算長的路,被突如其來的雨和求婚生生耽擱了三個小時,兩人到家時已經(jīng)下午五點。
一進門,楊麟就感覺到了一種不尋常的氣氛,這跟他以前考試考砸了,拿著成績條回家領(lǐng)死時的感覺是一樣的,那是一種山雨欲來的詭異平靜。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廚房散發(fā)著光亮,里面是于晴切菜的聲音,楊麟正要往廚房走,客廳的燈突然亮了,接著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楊麟,你過來。
這毫無溫度的聲音就是楊麟小半輩子的噩夢,嚇得他渾身一抖,條件反射地轉(zhuǎn)頭要逃,卻被身邊的人抓住手腕硬生生拖了回來。
那種不祥的預感更強了,楊麟定了定心神,抬步走向客廳。陳錯跟在后面,感覺到楊父冰冷的眼神在自己身上逡巡,一改昨日溫和慈愛的神色,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楊麟捏了捏陳錯的手心,像是在安撫他,也像是在給自己壯膽,然后抬步走到沙發(fā)旁,沒有父親的命令不敢坐下,只得傻站著。
楊肅目光轉(zhuǎn)到兒子身上,在捕捉到他手指間的銀白時,瞳孔驟縮,眼神冷到極致,發(fā)出的聲音分明是在強行克制,你手上戴的什么?
來了來了,攤牌的時候來了,楊麟雖然還沒做好準備,但他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他不可能和陳錯遮遮掩掩一輩子,家里這一關(guān)是必須要過的,即便面前橫亙了一座難以逾越的冰山,他也必須要試著翻一翻,陳錯踏出了第一步,后面的,就交給自己吧!
想到這里,他反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暢快感,他握住身邊人的左手,深吸口氣,看著父親沉聲道:戒指。說完又覺得不夠確切,干脆一咬牙一閉眼,又補充了一句,婚戒。
然后便是死一般的沉寂,楊麟長長吐了一口氣,正準備挑明他的陳錯的關(guān)系,忽然聽見一道清脆的碰撞聲,接著一盞白瓷茶杯朝自己直直飛了過來。
楊麟下意識想躲,卻在那一瞬想到了什么,用盡全身的意志力把自己釘在原地,緊緊閉上眼,準備硬抗這一下。
然而,想象中的劇痛沒有到來,楊麟睜開眼,只見陳錯右手握著那只茶杯,輕輕放回了茶幾上。
楊肅怒不可遏,抄起茶杯啪地摔在地上,這一聲驚動了正在廚房做飯的于晴,她快步跑出來,正想問怎么回事,就見楊肅指著兒子咆哮:你個大逆不道的混蛋玩意,跟個男人攪在一起,也不嫌丟人!我還納悶你一個從小貪圖享受吃不了一點苦的少爺怎么會老老實實在山里待著,原來是去他到底是個文化人,縱是再生氣,在外人面前,那些粗鄙的話也無論如何說不出口。
于晴顯然被這些話嚇到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在兒子和陳錯身上游移,她隱約發(fā)現(xiàn)楊肅今天下班后的情緒不對,但楊肅平時不茍言笑慣了,她以為是工作上不順心,就沒多問,可她怎么也想不到這樣荒誕的事情竟然發(fā)生在自己兒子身上。
她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就聽楊肅又開始顫著聲質(zhì)問,楊麟,你從小叛逆闖禍,讓父母給你收拾爛攤子,我都認了,誰讓我生出你這么個東西,可我沒想到,你竟然敢干出這種敗壞家門的事,如果不是那封告發(fā)郵件,你還要瞞著父母跟個男人鬼混到什么時候!
楊麟沉默地承受著父親的怒火,嘴唇咬出了血,聽到這一句驟然抬眼,什么郵件?
楊肅冷冷地看了他片刻,把茶幾上的筆記本電腦推到他面前,自己看!
楊麟手在觸摸板上劃了幾下,屏幕亮起,楊麟上下翻了翻,發(fā)現(xiàn)頁面停留在XX大學的校長信箱,而被打開的郵件沒有一個字,只有兩張照片,一張是昨晚他在KTV不小心把陳錯撲倒在沙發(fā)上的畫面,雖然當時在場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單從照片上看,昏暗的光線下兩人身影交疊,真像是在做某些親密的行為。
楊麟仔細看了看這張照片的拍攝角度,很明顯是從吧臺方向拍的,而當時那個方向的人都在忙著玩色子,最有可能做這事的是誰,楊麟用腳指頭都能想出來。
他氣得手直抖,而且他已經(jīng)預感到第二張照片的內(nèi)容,咬牙接著往下翻,果然,是兩人在車里擁吻的畫面。雖然車里光線很暗,擋風玻璃上還糊著雨水,但熟悉的人還是一眼就能辨認出那兩個抱在一起的身影。
☆、桎梏
看完了么?楊肅冷冷地問,想好借口否認了么?
楊麟強壓下火氣,把筆記本合上,抬頭看著父親,爸,我沒想否認,也不是故意氣你,其實我是天生的同性戀,上中學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了,我當時挺害怕的,也試過喜歡女孩,可是我做不到,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喜歡陳錯,我要和他在一起,爸,你想讓我讀研,我去讀,你讓我參加司法考試,我也去考,考過為止,你想讓我當律師當法官,我都去做,只要你同意我們,好不好?
你還敢跟我講條件?
楊肅氣得咳嗽起來,再也顧不上風度教養(yǎng),指著楊麟破口大罵,我上輩子做了什么缺德事,這輩子才生出你這么個討債鬼,你想跟個男的在一起,你告訴我,怎么在一起?他是能跟你結(jié)婚?還是能給你生孩子?
楊麟垂著眼一聲不吭,他太熟悉這種場面,也太清楚父親的為人,如果和他正面剛,倒霉的必定是陳錯,他可以承擔任何后果,唯獨不想讓陳錯再經(jīng)受任何磨難,況且這種事跟一個非同性戀者根本就解釋不清,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避其鋒芒,先讓父親泄了憤再說。
陳錯聽著書房里的動靜,想象著楊麟任打任罵的樣子,心揪成一團,緊緊攥住雙手,指甲掐破皮肉也渾然不覺。
于晴看看書房門,又看了看陳錯,蹙著眉問道:陳老師,你和楊麟,你們是什么關(guā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