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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英哽咽著點頭:“去了,劉英俊去了,你沒見過劉英俊吧,他是今年才下鄉的知青?!?
“這個名字真好聽,就是不知道劉英俊像不像他的名字一樣英俊了?!蓖蹑履ǜ闪搜蹨I,像是在聊家常一樣。
李云英不敢問張志輝他們去哪里了,江又桃他們也不敢問,張家村的人猜到了,可沒人說話。
王媛坐著發呆,誰也沒有說話,明明這并不大的院子里站滿了很多人,可安靜得像是沒有人一樣。
劉英俊終于帶著三個公安到了,鎮上知青辦的楊科長也到了。他們來得急,頭發都跑亂了,還喘著粗氣。
王媛的目光落在劉英俊上,笑著跟李云英說:“云英姐,他果然像他的名字一樣,長得蠻英俊?!?
她不再管李云英的回復,而是看著那幾名公安,指著身后的門說:“你們進去吧,張家人都在里面呢?!?
三個公安對視一眼,心里一沉,神情凝重的去開門。
張家人在屋里,卻對這么多人的到來沒有一點動靜,他們已經有了不好的猜測。
門開了。
屋子的中央是一張圓形的木桌子,上面還擺著飯菜,張家大大小小二十多口倒在桌子周圍,橫著豎著的,鋪滿了整個屋子。
嘴角還有殘留的白色泡沫看,其中有好幾個身上被砍了好多刀,鮮血從他們的身上流了到門邊,門邊堆著一堆草木灰,鮮血已經把草木灰浸透浸濕,屋子里彌漫著濃濃的血腥氣。
年紀大一些的警察蹲下用手去探離得最近一個人的脖子,對著其余人搖搖頭:“沒有氣息了。”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王媛的身上,有些膽子小的,往后退了好幾步。
王媛還是維持著那個動作坐在門檻上,她的神情是如釋重負的輕松。
“今天中午,他們一大家子讓我去做飯,我一邊做飯,她們還一邊罵我。張老婆子說我是賠錢貨,是賤人,我生的三個女兒也是賠錢貨,是阻擋她的老四老五不能成家的掃把星?!?
“她說,她們就應該生下來就被溺死,能讓她們活這幾年,已經是她仁慈的結果了。她說,讓我把老三也給她,只有老三也丟進后梁杠了,她的老四老五才能娶上老婆?!?
“她還說,我還年輕,還能再生,反正是三個賠錢貨,死了就死了,能為家里做點貢獻,是她們的榮幸。我的丈夫對此一言不發,他媽問他的意思時,他說一切都聽他媽的。”
“他的四弟說,都怪我,要不是我那時候阻攔,他早就有老婆了。他的五弟說,要是他們娶不上媳婦兒,就讓我給他們生孩子,我的丈夫同意了?!?
“你們說多可笑啊,文明社會,居然會有這樣一家子。你們肯定問了,他們是罪有應得,那么張老大張老二他們為什么也要死呢?”
“因為我的女兒被丟進后梁杠喂狼,就是他們的老婆提出來的啊。我的博寧,仲寧明明就沒有惹到她們,她們卻要她們去死,你們說,這么惡毒的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做什么?他們既然害死了我的孩子,那他們的孩子,也要去給我的孩子陪葬,這樣才公平對嗎?”
王媛的臉上滿是瘋狂,提起兩個女兒,她終于痛哭出聲:“我的博寧啊,我的仲寧啊,媽媽的心好疼啊,好疼啊。”
公安們沒有說話,周圍有哭聲傳出來。
殺了那么多人,王媛沒有想過跑,她也沒想活,她趁著人不注意,掏了一包藥粉倒進嘴里,咽了下去,又從兜里掏出一顆糖。
那是江又桃早上給她的,此刻,她用來壓老鼠藥的苦味。
她嚼碎了糖,看著江又桃笑了笑:“謝謝你的糖,很甜。”
王媛的日子過得太苦了,她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吃到甜味了。
早上她從公社回來的路上含了一顆糖,甜味從舌頭尖進入到她的心里??伤龥]打算收手,她只是看著她的書寧,決定藥就不讓書寧吃了。
她的女兒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嘗過甜味,她的姐姐們已經去了,她不應該那么早也去的,她還那么小,還沒有見過這個世界的波瀾壯闊,多彩斑斕。
她看向李云英:“云英姐,我的這一輩子,只求過你一件事,就是當我讓人給你托話時,麻煩你能來看看我。現在我想求你第二件,麻煩你給我的父母發一封電報,讓他們來把書寧帶走。我爸媽會照顧好她的,只是在她們來之前,麻煩你幫我照顧書寧幾天?!?
李云英把書寧塞到王善喜的懷里,跑過去拉她:“別說那些了,走,我帶你去衛生所。咱們趕緊把藥吐出來,你的孩子你自己照顧,她還那么小,你怎么忍心就那么走了。”
人群中自動分出一條路出來。
王媛跟著她走,說:“沒有用的,在你們來之前,我已經吃過一次藥了,這會兒啊,恐怕藥都已經進五臟六腑,沒救了。云英姐啊,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你答應我,啊?”
王媛摔倒在地,她的鼻子,牙齦開始出血,李云英用手去抹,用衣服去擦,卻怎么也擦不完,擦不干凈。
王媛死死的看著李云英,李云英哭著點頭,王媛笑了,她扭頭去看王善喜懷里的書寧,書寧被這變故嚇壞了,正在大聲的哭,王善喜手忙腳亂的在哄她。
王媛嘴角帶著溫柔的笑。
我的書寧啊,你長大以后,不要再像媽媽一樣,再聽信男人的甜言蜜語了啊。那就是裹著糖的黃連,那層薄薄的糖衣吃完了,剩下的就是苦了。
我的書寧啊,希望你的這一生啊,平安、幸福、健康、喜樂啊。
第039章
王媛的眼神開始渙散,她看到了手牽著手過來的大女兒博寧,二女兒仲寧,她們笑得格外的燦爛,她們朝著她跑來。
王媛嘴角露出了笑容,她閉上了眼睛。閉眼前,她的耳邊是她李云英跟睡寧的哭聲,還有許許多多的,她分辨不出來的聲音。
她們都在哭,可王媛想告訴她們,不要哭了,死于她而言,是解脫。
王媛死了,帶著張志輝家二十多口人一起,最后活下來的,就剩一個書寧。
公安回了派出所,往上級單位打了個電話,下午呼呼啦啦的來了一卡車的公安。他們對現場進行了勘察,從灶臺的大鐵鍋中殘留的玉米糊糊中監測出了大量的老鼠藥成分。
公安們去了公社的農技站,農技站工作人員證實了早上確實有一個背著孩子的婦女來買了兩包毒性最強的老鼠藥。
那兩包老鼠藥,要了二十多個人的命。
張家村的大隊長指揮著村里人在后梁杠附近挖了一個大坑,把張家的二十多口人全都埋進了里面。
王媛的尸首李云英誰也不讓動,非要自己守著,王善喜出錢從柳樹溝一個老人家里買來了一口榆木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