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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被制住要害的男子爽快抱拳:“末將認輸。”
人群中驟然響起一陣歡呼,一撥人興高采烈地拽住愁眉苦臉的同僚大笑:“好嘞,殿下贏了!給錢給錢!”
在一旁公然賭博的人興奮不已,贏了的人反倒并不高興:“姜騎尉,你沒用全力,下不為例。”頓了頓,又補充道:“吾不怕受傷。”
“公主畢竟是千金之軀……”男子本想反駁,說了一半的話卻又自個吞了回去。輸?shù)舻哪凶诱钱斈攴蠲鼛抉R妧離京的騎尉姜朔祖,樓家的家將之一,而比武贏過他的少年郎,正是司馬妧。
知曉這位家將最是穩(wěn)重可靠,可也最是古板,司馬妧的面上有幾分無奈:“你毋須總記得那點身份,你瞧瞧他們,誰把我當公主看?”因為長期隨士兵操練喊口號,她的聲音缺乏少女的清脆,而是有些沙啞。
她纖指一點,指向一個樂呵呵數(shù)錢的虎背熊腰的莽漢:“你看田大雷,他和我動手,都是拼命的架勢。”
被點名的莽漢立即在自己頸上做了一個割脖的動作,嘻嘻地笑:“沒辦法,老子不拼命,殿下會要我的命啊。”他本是瓜州一個屠夫,比劃起抹脖子來,還帶著殺豬的氣勢。
司馬妧朗聲一笑,手指又往站在外圍的一名瘦削男子點去:“還有周奇,上次他打折了我的胳膊,如今我不也照樣沒事?”
瘦削男子抱臂靠在樹干上養(yǎng)神,聽得司馬妧提到他,睜開眼睛,兩道刀疤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冷冷吐出七個字:“是殿下身手太差。”
司馬妧無奈地攤攤手,又看向姜騎尉:“你瞧,這樣其實也挺好吧?”
一個是小縣城里殺豬的屠夫,一個是發(fā)配邊城的殺人犯,目無尊卑,不知輕重,殿下怎能拿吾和他們比?
姜朔祖到了嘴邊的反駁終究沒有說出口,因為他知道公主不喜歡這套調(diào)調(diào)。
她喜歡和士兵接觸,喜歡士兵不忌諱她的身份,還喜歡招募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比如地位低下的田大雷,又比如身家不清白的周奇。
她不像一個公主,甚至不像一個將要及笄的女兒家。
場中的少女,身形修長勻稱,烏黑的長發(fā)高高豎起,背脊挺得筆直,一身干凈利落的黑衣,全身上下沒有任何首飾。除了束緊的腰帶勾勒出異常纖細的腰肢以外,她全身上下幾乎沒有多少女性特征,連胸部也不甚明顯。
仿佛真是一個英姿颯爽的翩翩少年郎了。
連士兵稱呼她,也是叫“殿下”而非“公主”,他們心照不宣地故意掉模糊性別。
姜朔祖還記得帶她出京的時候,那個裹在華貴狐裘中瘦弱嬌小的女娃,百日守陵對成人都不易,更何況是一個丁點大的小娃兒,看得他一個糙漢子都心疼。
因此他錯解了她那雙異常明亮堅定、和嬌弱的身體不相符的眼睛,以為皇后死去令這位小公主的宮中生涯變得十分艱難危險,不得不獨立堅強,百般無奈之下她只能謀求外祖父的庇佑。
故而他還主動教授起司馬妧一些功夫,希望這位小公主能早日適應這遠遠比不上皇宮的邊關生活,還希望她能身體健康。
可是后來他發(fā)現(xiàn),自己錯了,大錯特錯。
這位大靖的嫡長公主,并非身嬌體弱,居然力大無窮。
而且她根本不是走投無路才來尋求樓將軍保護,而是她生來不喜皇城,就愛邊關。
這、這將來可如何是好?
——這一點,倒還輪不到姜朔祖一個家將操心,司馬妧的外祖母樓老夫人,已經(jīng)為此操心了很多年。本來老夫人一腔熱血,一心想把公主教養(yǎng)成為全天下最知書達理、才華橫溢、典雅端莊的公主典范,誰知、誰知……唉……天不遂人愿。
為此,老夫人沒少急白頭發(fā)。
“司、馬、妧!”
中氣十足的一聲河東獅吼,膽敢直呼公主名姓的,整個將軍府唯有兩人——只聽得樓老夫人的拐杖往地磚上狠狠一跺,人未至,氣勢先到。
司馬妧聞聲,撒腿就跑。
剛剛還和公主相談甚歡的一群士兵們迅速鋪開幾列,排成整齊的隊伍在比武場上操練打拳——無形中也堵住了老夫人追擊的去路。
謝天謝地。
琴棋書畫,女工刺繡,除了書法和圍棋尚可,其余她真是無一擅長。
外祖母努力了這么多年,怎么還不放棄?
司馬妧狼狽逃竄,跑過回廊一角,見前方有來人,急急停步,長揖行禮:“妧兒見過外祖、大伯。”
來人一老一少,老者銀發(fā)白須,精神矍鑠,滿面紅光,正是驃騎大將軍樓重。他一開口,聲如洪鐘:“跑得這么急,又躲你外祖母?”
樓老將軍很清楚夫人的心思。他知道寶貝外孫女在軍事上的天賦遠超琴棋書畫,不過她畢竟是個女娃兒,又是堂堂公主,樓重不認為她有機會帶兵打仗,要知道邊境已許久未經(jīng)戰(zhàn)事,她多學點女兒家的事情方是正經(jīng)。
故而樓重對妻子年年月月日日上演的“奪命追擊”,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態(tài)度。
相比之下,司馬妧的大伯樓定遠由于自家兒子重文輕武,只好把畢生所學先教給這個侄女,侄女聰慧,一點就通,樓定遠喜愛不已,常常帶她出去巡視邊關。
不過今天似乎不是什么黃道吉日。無論是樓重還是樓定遠,都抱著嚴肅認真的態(tài)度,團結一致、異口同聲地批評司馬妧:“堂堂公主,在府邸之中四處亂跑,毫無形象禮儀可言,成何體統(tǒng)!”
被罵得狗血淋頭的司馬妧頓時呆住,外祖和大伯今天、今天都怎么了?
她沒有疑惑太久,樓重很快給出了答案。他從袖中拿出一封加急信件遞給司馬妧:“老夫今日收到消息,太子即將代陛下前來嘉峪關巡視,也會順便將你接回鎬京行及笄禮。”
“回京?”司馬妧接過信迅速掃視,眉頭一皺:“我不回去!”
“妧妧,太子此次必有天子授意,這可由不得你。”樓重嘆了口氣,他也很舍不得可愛的外孫女,但是他更擔心在邊城無拘無束長大的司馬妧無法適應回京后的生活,還擔心她行過及笄禮之后會立即被天子隨便許給一個男人。
聽聞昭元帝最近幾年,越來越不理朝事,反而沉迷于……
樓重在心底搖了搖頭,抱著不議帝事的原則,沒有繼續(xù)想下去。
他只后悔沒有早點教外孫女一些女兒家的技藝,還有宮廷、宅門生活技巧。
不過即使他想教,在西北這兒,一時也很難找到合適的老師啊。
當樓重憂心忡忡地考慮司馬妧的未來時,鎬京城中彩帶飄飄,朱雀門前,一隊儀仗光鮮華麗、隨從均著明光鎧的威儀隊伍整裝待發(fā),為首者正是意氣風發(fā)的太子司馬博。
為他送行的隊伍一直送到灞河橋上,五皇弟司馬誠雙手奉上一條質(zhì)地上好的馬鞭,寓意希望遠行者早日平安抵達:“此去三千里地,望皇兄萬事順遂,早日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