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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妧忍不住撲哧一笑:“人抱團,乃常情。”就如歷代黨爭,禁不掉。
顧樂飛嘿嘿陰笑:“這我不管,只盼英國公手段厲害點,把兩道官場攪上幾攪,惡心惡心鎬京那幾個高官們。”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如今端看單云怎么做、做到何種地步,他再和陳庭商量接下來如何走。
對嬰孩而言,衰老和死亡是抽象的符號;對富足者而言,饑饉和拮據是書本上的字眼;對沒有親身經歷過洪災的人,所能想到的洪災造成的損害,無非就是農田受損、房屋倒塌、居無定所這些紙面上的詞語,并沒有感性的認識。
顧樂飛半生衣食無憂,即便顧家被皇帝惦記了許久,也從未真正面臨過死亡的威脅,他所了解的關于洪水泛濫的知識,同樣只是來自于書上。
所以即使知道河南河北兩道黃河決堤、赤地千里,他也仍能夠冷靜地謀劃如何在這次災害中盡可能獲得一些好處。
這不是顧樂飛無情冷血,而是沒有經歷過的他無法對那些災民的處境感同身受。
當然,以他有限的同情心,就算親眼目睹也很可能繼續保持冷靜,并不會拋灑大愛向人間。
而司馬妧呢?
這一輩子她沒有經歷過澇災,可是上一世卻是見過的。她知道那種慘狀,洪水退去之后滿地全是泡漲發白的尸體,夏日天氣炎熱,這些尸體將會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如果沒有及時的防治,很快會發生瘟疫。
房屋被沖塌,錢財糧食都沒有了,數萬人會流離失所,老弱病殘會被欺負、被丟下,尤其是在亂世,因為官府的政令難以執行,在這些無序的流民隊伍中一定會出現殘暴者,他們盡情掠奪弱者,謀取財富,婦女被奸/淫,孩童被賣掉。而那些身無一物又饑腸轆轆的人,只能割樹皮甚至吃人肉。
很多人不是死于黃河泛濫,而是死于災后的饑餓、疾病和欺辱、掠奪。
這些她都知道,可是她無能為力,也不愿說出來讓小白跟著一起擔憂------在她心里顧樂飛一直還是很善良的。
因為司馬誠不會讓她出鎬京,不會讓她碰觸有關事務。她也只能將希望寄托在英國公身上。而小白給英國公的建議,她想也的確是一條敲山震虎的好辦法,好在如今并非亂世,只要官府肯管,事情就不會太糟糕。
希望一切都會好吧。從來都是靠自己的司馬妧這次只能如此祈禱著。
和司馬妧所料一樣,單云的隊伍還沒有走到河北道,在河東道內就看見了不少流民,越往東走,所見場面越發觸目驚心。目之所及,乃是赤地千里、哀鴻遍野、尸骸遍野、滿目瘡痍,這些形容天災之下慘狀的成語用在現下情況中,毫不夸張,貼切無比。
白發蒼蒼的英國公嘆了口氣。他沒有去河北道的經略使府邸,雖然那里受災不重而且是本道最繁華的城市,可是他的隊伍依然走到重災區就停了下來。選擇在黃河決堤的最前線指揮調度,同時隨行的以賑災遷民和疏浚河道為主要任務的京官們也迅速鋪開行動。
伴隨著英國公單云的坐鎮,兩道那慌張又亂成一團的數百府州縣官府很快穩定下來,有條不紊地按照上頭下達的命令實施救災。
成效十分顯著,單云到的第十天,黃河決堤的幾道口子就被全部堵住。單奕清和當地河工一起謀劃出一個很好的土辦法繼續加固堤岸,就地取材,利用各種薪柴竹石為骨架,然后加上黃土進行填塞混合做成河堤,目的是提高河堤的穩固性,稱之為埽岸。除了加固堤壩之外在部分地形適宜的地區疏浚河道,阻止黃河在這些地方淤積泥沙。
而在鎬京城中,嘴上起泡還得堅持批閱奏折的司馬誠,很明顯地發現奏折的稟報從“黃河泛濫、哀鴻遍野”到“堤口堵住、水患已除”,雖然知道這些外地官員報喜的時候喜歡夸大其辭,不過情況明顯是好轉了,他也能好好睡上一覺。
司馬誠不知道,當他準備休息休息的時候,單云正在面臨更大的困難。畢竟鎬京和兩道相隔距離遠,消息不及時,他不知道對單云而言治水的問題只是第一步,堵住了黃河決堤口不代表萬事大吉,后頭的賑災和安置流民才是頂頂繁瑣又困難的工作。
賑災錢糧一發,中飽私囊的官吏馬上就會出現,畢竟單云只有一個人,他帶的人也有限,禁軍全加起來也才幾百來號,兩道的地方那么大,不可能每個府州縣都派人監督。
于是他思慮片刻后,毫不遲疑地選擇了殺雞儆猴,先查幾個犯罪的典型官員,殺了示眾再說。
也活該賦閑在家的高延倒霉。英國公砍下的第一刀,殺的乃是滑州刺史洪營南,貪墨救災糧千石、銀兩數萬,而此人恰好是他的門生。
☆、第66章
“總算等到那老家伙的自己人栽跟頭了,這么好的機會不能輕易放過。”
鄭府之內,新任尚書令鄭青陽在自己的書房里興奮搓掌,激動地走來走去。
其實,一個外地官員的貪墨案,尚不足以動搖到高延的根基。可是鄭青陽太急于保住自己宰相之首的位置,他擔心澇災之后皇上就會立即把自己換下來,讓高延重新上位。
故而他不愿放過任何一個可以給高延抹黑的機會。
雖然只是一個貪墨案,可是發生時間很是敏感,里頭大有文章可做。
比如,高延名義上為皇帝分憂,自請退位避災,可是暗地里卻指示他的門生貪墨救災錢糧,這不是背地里給皇帝陛下添堵嗎?
鄭青陽真是每天都在想如何離間司馬誠和高延的關系。
“來人。”在書房踱步半個時辰后,鄭青陽終于出聲喚人。
“老爺,有何吩咐?”
“給宮里的麗妃娘娘送一封信。”如此說著,鄭青陽的眼中劃過一絲陰霾。
羅眉不是最近正受寵?她和新任南詔王之間的關系別人不知道,他卻很清楚,不過他不會蠢得用此事威脅她,而是以她想知道的消息,換取一點小幫忙而已。
要黑高延,他不會自己出頭,百官中自會有人替他寫折子黑那老家伙。而鄭青陽不滿足于此,他還要羅眉給司馬誠吹一吹枕頭風,暗示一下高延如何當面一套、背地一套。
三人成虎,他不信以當今皇上多疑的性子,聽得多了,還不對高延起疑心。
鄭青陽嘿嘿陰笑起來。
而對端坐家中依然能遙控朝堂的前尚書令高延來說,鄭青陽的小動作一出來,他立即得到了風聲,卻不急著還擊。
反正滑州刺史洪營南已經是棄子,拖累不了他。只等鄭青陽的小動作越來越多,他再找人準備另一套說辭給司馬誠聽,鄭青陽的動作越多,在司馬誠面前暴露得越明顯,他就越能編織出一套好的陰謀論——在天子面前上躥下跳陷害已卸任的老臣,如同跳梁小丑一般,此等心胸怎能堪當大任?
鄭青陽不是他的對手。
高延胸有成竹地想。
可是他漏算了一件事。
那就是外放的樓寧。
樓寧本人當然對他造不成什么威脅,可是架不住\”有心人\”挑撥離間。
因為信息傳遞的滯后,貪墨案后半月司馬誠才收到折子,江南道從今年初推廣種植的占城稻大面積豐收,產量驚人。此稻一年兩熟,除了主動調糧支援河南河北道以外,江南道還向臨近的淮南道推廣此稻,并且和淮南道一起收容了大量流離失所的難民,安置土地,教他們如何種稻子,以期還能趕上今年的秋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