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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要著急,”陳庭筆下不停,連眼皮也沒抬,“殿下的檄文,還是要我親自來寫才好。”
“哦?”高延不動聲色地往案桌那兒走了兩步:“大長公主不是已經有檄文了?”
“那篇啊,文采不錯,立意太差。”陳庭唰唰兩筆收尾,快速將寫滿了字的宣紙吹了吹,卷起來交給等候在一旁的顧樂,然后才回頭看向高延,微微一笑:“那篇檄文中請求當今天子為前太子的謀殺案以及殿下被刺之事申訴冤屈的內容,大錯特錯。”
高延繼續不動聲色:“哦?如何錯了?”
陽光透過窗欞斑駁地投射在陳庭臉上,顯得他的臉有些陰森:“司馬誠勾結北狄謀殺前太子,得位不正,如何當得天子之名?”
高延的心咯噔一跳。
果然。
他不要司馬妧“清君側”,而要司馬妧“清、君”!
“可是……”高延沉聲道:“陳大人莫忘了,你答應過老夫,要讓司馬誠將皇位傳給我的外孫!”
“哦?陳某何時答應過?”陳庭站起來,他消瘦的身桿比高延足足高出一個頭,兩人站得近的時候更顯壓迫。他淡淡笑道:“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我的合作便到此為止如何?高相若想當皇帝的外公,不若趁著殿下還未兵臨城下,早些勸司馬誠退位,或許能如意哦。”
語罷,他步履優雅地越過高延向外走去,除了桌上的文房四寶,這片他居住數月的小院,竟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而且以后他也不會再來。
“陳大人想走?”高延轉身,他的語氣驟然陰沉:“只要老夫喊一聲反賊在此,立即會有上百禁軍沖進來將你捉拿砍頭!”
陳庭頭也不回,朗聲一笑:“高大人以為我被抓了,你便能摘得干凈?”
他悠悠道:“為免司馬誠將你做替罪羊送給殿下處置,高相還是早日為自己謀劃吧。”
陳庭的聲音越來越遠,他和跟著他身后的顧喝顧玩漸漸走出了趙癩頭的院落。縱使全城戒嚴,他還是有辦法去找他的下一個合作者,下一個身份尊貴且目標一致的合作者。
站在空空如也的院落中,高延面沉如水,一言不發。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么一天,故而與陳庭的合作有所保留,且背著他去暗殺顧樂飛。
可惜沒成功,算那小子命大。
如今,只看到底是他的勢力強,還是司馬妧的拳頭硬。如果能借著司馬妧的兵臨城下,逼司馬誠退位讓“賢”,那便是他最希望的事情。
至于陳庭此人……
狡詐如狐,動了他之后會有什么后果,高延心底也沒底。
不過,只要他還在鎬京城內,那就是他對上司馬妧之時保命的人質。
高延的眼中劃過一抹殘忍的血色,他揮了揮手,兩個黑影無聲從隱蔽處出現,高延低聲吩咐:“跟上他!”
“是。”
黑影唰唰竄離,高延定了定神,又命令道:“大公子現在何處,通知他秘密回府!”
*
旌旗搖曳,趙巖帶隊在就地扎營的士兵中巡視,偶爾望一眼東北的方向,眼神悵然。他知道此地離鎬京不過十幾里地,明日便可抵達鎬京城下。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以這種方式歸京,想必此時趙府之中,明月公主正對他的哥哥和父親大吵大鬧吧?
不遠處,一身黑衣金甲的大長公主帶著數名將領正穿過營寨,檢視士兵們的狀態。她時不時停下腳步來,和某個百夫長甚至是小小的伍長說幾句,不知道她問了什么,這些人的面色都浮現出困惑的神色,然后憨憨撓了撓腦袋,回答了她。
似乎回答讓她啼笑皆非,她忍不住勾了勾唇,沒有再說什么。
趙巖發現,不少士兵們看見一向嚴肅的大長公主勾唇笑,目光都有些發直,可是人人都很心虛,根本不敢讓她發現。
大長公主的傷已經大好,可是面色并未恢復到當初的紅潤,有些許蒼白,卻不顯憔悴。她的目光一如既往的銳利,身形筆直,一眼望去,她那在士兵堆里并不算特別高挑的身材竟是異常堅定,令人信服和畏懼。
這個女人曾經收復過嘉峪關,蕩平過北狄,現又帶他們滅了南詔,平定大靖西部。如果說她的下一戰是大靖的國都鎬京,好像“贏”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啊。
趙巖聽過很多士兵在路上的遐想,滅了狗皇帝之后大長公主會不會登基當女皇,他們這些人會不會有從龍之功,不求封侯,但求給多多的賞賜好衣錦還鄉。
趙巖知道,這些人對造反沒有一點害怕之心,一來無條件地全盤信任司馬妧的指揮能力,二來他們清楚自己只是小魚小蝦,若是失敗,逃掉便是。
不過趙巖也知道,還有少部分的人,如他一般,是要堅定決心跟著司馬妧一干到底的。即便她敗了,也愿意跟著她。
趙巖本來是可以和韋愷一起留在云南的,可是他不愿意。
趙巖想,大長公主一定要成功。若她死了,他便又不知道自己的效忠對象和人生目標在何處了。
趙巖望著司馬妧的方向正發著呆,便被一個匆匆跑過的什長撞了肩膀,那什長跑過去向司馬妧行了個禮,大聲道:“稟告大元帥,樓將軍等人已安頓完畢!”
司馬妧的眼神微微一動,她回過頭來,認真對什長道:“帶路,我親自去看看他們。”
“是!”
*
這座匆忙扎起來的帳篷已經算軍營里很大的了,因著要住的是大元帥的家人,士兵們也著意收拾了一下,干干凈凈的。
而這個時候,顧樂飛正懶洋洋地半臥在床上,向站在一旁的自家妹妹討要妝粉,就是女子化妝時抹在臉上讓皮膚顯得白皙細膩的妝粉。
顧晚詞被他纏得抓狂,將粉盒憤憤扔過去,不解道:“你要這東西做甚!”
顧樂飛抓過粉盒,頗為熟練地打開,沾了白粉往自己的唇上抹了又抹。抹完了唇,他還嫌不夠,又往臉上四處亂抹,本就臉色蒼白,如今這樣一涂,簡直像是鬼一般。
他不覺自己舉止怪異,反而喜滋滋地轉頭問妹妹:“你看我這樣虛不虛弱?”
顧晚詞驚呆了:“你……你這是要……”
“噓。”顧樂飛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招手示意顧晚詞湊耳過來,他在她耳邊細聲細語說著自己的理由。不等他說完,便聽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守在門口的士兵齊齊道:“大元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