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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內靜謐無言,張觀業落座后就這么看著她抄錄,嚴肅認真的樣子,但還是冒著傻氣。
擱筆,寶橒終于抬眼看向張觀業,微微頷首:“萬歲金安。”
“經文繁雜晦澀,你不覺得枯燥乏味么?”張觀業看著桌案上厚厚一迭紙,開口詢問。
寶橒闔上書冊,淡淡應答:“抄經能讓人靜心,萬歲近日心煩,也可以抄錄一些。”
張雨綺觀業擺了擺手:“算了,朕拜過一個和尚為師,卻極少踏足靈喜寺,你可知為何?”
沒有等寶橒寶橒回答,張觀業接上。
“即便抄遍了所有經文,還是會恨會怨,在這人世間,是皇帝,也是俗人,朕從不相信有人能看破紅塵。”
寶橒看著他又陰沉下去的臉色,思索該如何開口,忽聞殿外有一內侍送來了她的午膳。
起身去拿,回來發現張觀業也還是一動不動地坐在原位,寶橒遲疑地打開食盒,把幾個小菜逐一拿出:“萬歲不去用膳么?”
張觀業恍若未聞,盯著桌上的幾個素菜忽而皺了眉:“怎的就這些。”
寶橒以為他也要一起用,可毫無報備佛堂的宮人自然沒有為他準備,欲開口解釋,卻見張觀業朝殿外呼喚來了李德全。
“去把崔尚食給朕叫來。”
寶橒不知所措:“萬歲這是作甚?”
“他們平時就給你吃這些?”張觀業語氣不佳,“這些人愈發會當差了,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偷工減料。”
寶橒抿了抿嘴角——她遷宮的消息可謂是人盡皆知,雖然沒有明言,可心知肚明她早已今時不同往日,寶橒來之前就已經預料到了。
只是不想張觀業對這個如此在意。
李德全將人帶來之后,張觀業率先起身向外走去,寶橒也想跟去卻被他按回:“你做你的事。”
寶橒躊躇著,最后還是嘆了口氣繼續執筆抄寫。
殿外傳來一聲悶響,驚得寶橒筆下一頓,墨跡在薄紙上暈開,像雪地里的墨梅。
挽了灰青色的袖子去到門前,他出去的時候殿門沒有完全闔上,透過細縫,院內跪了幾個人,為首的正是崔尚食皺著眉揚聲辯解。
“萬歲明察,臣入宮幾近十載,從未有過偏頗的時候。”崔尚食看著眼前年輕的君王,話語里不自覺帶上傲氣,帶著嘲諷,“臣是太祖親點的尚食,這內廷運轉門道頗深,萬歲與其閉門聽經,更應專心于朝政才是。”
張觀業背對著寶橒,看不見他的神情,只聽得他失笑幾聲,再開口卻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字眼。
“朕如果非要革了你的職呢?”
“萬歲這是忤逆太祖的決策,恕臣直言,萬歲連著幾日荒廢朝政,太祖在上,萬歲如何對得起先帝?對得起太祖?”
張觀業一步步走下臺階,居高臨下,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在場所有人聽清楚。
“原諒你們是皇爺爺的事,而朕的任務,就是送你們去見皇爺爺。”
寶橒在門后沉默著——聽崔尚食的意思,張觀業又開始不上朝了。
“聽夠了沒?”
門縫拉大,張觀業走進室內,淡漠著眼往斜榻上一趟,雙手墊在腦后,轉頭看向寶橒,揚了揚下巴示意她過來。
寶橒垂下眼走上前去,剛想開口勸慰就被打斷。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張觀業彎著腿踩在榻上,直勾勾地盯著房梁,“皇爺爺早先堅持讓和正駛船西游揚我國威,可我覺得勞民傷財。
“不過是制造了萬國來朝的假象,烏盧屢次挑釁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停了和順的航行活動,頭一次遭到群臣反對,仿佛我做了一件十惡不赦的事情,現在一回到勤政殿,想到母后和蔓娘可能會對我失望,我就莫名厭煩。
“道僖天師給了我一個逃避的借口,我會回去的,只是不是現在。”
寶橒靜立在一邊,聽著他難得地剖陳露跡。
站得有些累了,摸著榻檐坐下,張觀業下意識地翹起離她最近的一條腿,膝蓋頂在她肩上支撐著她。
“萬歲是有信念在的,我知道您無辜,但依然要去受這趟苦,如果真按萬歲爺所言,那么信念不會欺騙您。”
張觀業忍不住回頭打量起寶橒,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只有一小點側臉,之前都是她托著腮,像個虛心求教的孩童聽他給她講道理,而今也有他反過來受訓的一天。
手里的暖爐已經冷卻,寶橒沒有在意,思緒飄遠。
當真奇怪,原先她與張觀業做夫妻時常常相顧無言,靜心拜佛大約真的能讓人開悟,近日與他的交談地更勝往日。
古人云往來無白丁,這里雖不是陋室,但憑她的資歷怕也是當不成他的朋友,寶橒不禁自嘲地想。
畢竟張觀業的院子里已經有一朵解語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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