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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說她人如其名、純如朝露的少年郎君,在經年后,竟是半點不信她。
她能熬住東宮五年里李禹無休止的折辱和摧殘,卻受不住李慕對她的一句怒喝。
李慕沒在這個時候來,便也不曾聽到她捂著被衾壓抑和破碎的哭聲。
更不曾看到他年少結發的妻子,抱著他們未見天光的女兒殘損的骸骨,無助又無望的模樣。
裴朝露迷迷糊糊睡了近一個時辰,醒來時日頭已經偏西。
她用清水洗了把臉,銅鏡中現出一雙紅腫的眼睛。怔了半晌,遂揉了揉眼角,借著僅剩的一點日光,坐在窗邊繼續打瓔珞。
“裳暖天”中這數個月里再沒有二哥的消息,她做了那么多瓔珞,一個個售出去,根本是石沉大海。
本是滿懷希望,如今又一點點耗盡,昨日里高掌柜亦有些泄氣,只嘆道,“且聽天有命吧,這一整年了,公子若是得了性命,怎么也該回來的。”
裴朝露想著這話,打瓔珞的手又開始發顫。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身體里蔓延出來的酸疼和時不時涌上喉間的血腥氣,都昭示著她元氣的流散。她想在生命終結前,再見一次自己的親人。
手抖的厲害,她將針猛地插入布帛,左手緊緊握住了右手手背,迫使自己平靜下來。她望了眼對面院內,櫻桃樹下,正閱書的兩人。
昔日戀人情散,但是涵兒交給他,她還是放心的。
她就是,想再見一見二哥。
昨日高掌柜說了,若再無消息便去城中黑市打探。
她雖長在高門深閨,年少時卻常扮作男裝在長安街頭閑逛,對于黑市并不陌生。黑市雖黑,卻講規矩,有錢便好說話。
如此一想,她又垂眸打起瓔珞。
凌云寺要八百幅,算來可以賺二十余兩,能換上一則精準的消息了。且是散給香客的,往來傳遞亦會廣些。
黑市在每月的逢四日開啟,下一輪便是二十四日。
裴朝露實在等不及,支了凌云寺一半的銀錢,又將這幾個月里所賺都聚在了一起,一共有近三十兩紋銀。她本想將原來細軟變換的四十余輛銀子,一起變賣了消息。然考慮一副身子還要吃藥。又想著如今在這處,且不說同李慕處的尷尬,每每一看到他,心口便堵得厲害。遂想著待過些日子,腿疾徹底痊愈了,便下山租間便宜的屋子住下。如此總也需存著些銀兩。
五月二十四這日,她一身男裝入了黑市。很幸運,用二十八兩銀子換了個極好的消息,二哥確實還活著,去歲除夕曾有人在洛陽見過他。
販子是個極懂行的人,讓人立繪了裴朝清模樣,又將當日所見之景繪出。
裴朝露接來看過,是二哥畫像,畫上之景乃洛陽明廷山。繪畫人又拿出一物,竟是二哥長刀紅纓,那紅纓結扣乃如意桃花結,是她多年前所制。
“他現在在哪?”裴朝露抖著聲色,急切道。
“小娘子,這是第二個消息了。”販子眼尖,一眼看出她是女扮男裝。只收回畫像,扔在爐中燒了。
裴朝露呆了呆,回過神來,一筆銀子只能換一個消息。販子將畫像燒去,便是誠信之舉,告訴她這消息由她買斷,再不泄露。
然同樣的的,規矩在前,沒有銀兩續上,便不會再吐一個字。
裴朝露亦知曉門道,只道,“要多少?我身上無銀,可否指條捷徑?”
“一百兩!”亂世之中,販子難得遇到一個這么懂行又爽快的買家,遂仰頭一指道,“那處,一夜間或許能讓小娘子賺滿銀兩。”
裴朝露尋指望去,乃煙花巷,章臺處。
“小娘子若有技藝傍身,便也無須害怕。”販子給她遞來一枚赤色毛羽,上頭寫著個“清”字。
清倌人,賣藝不賣身者。
裴朝露盯著那毛羽看,片刻含笑接過,道了聲謝。
那處乃歌舞場,她確實有些技藝。□□舞,換二哥下落,太值了。
樓中老鴇接了赤色毛羽,按著規矩辦事,初時還嫌她身姿枯瘦,面色不勻,然胭脂掃過高髻盤起,羽衣紗裙披上。
老鴇不由看直了眼,國色天色也不過如此了。
美人之美,在韻在骨,這人是被怎樣的滋養教化才孕育出來的如此氣質如華的底子!
老鴇嘆氣又嘆息,只恨是黑市介紹來的人,尚查不清背景幾何,不敢貿然下手。
裴朝露自然能讀懂她的哀嘆,只無聲笑了笑。
然而,正欲起身推門,獻舞一曲。卻是四五個壯漢被踢入屋內,以此門扉撞開。
來人緇衣作響,頸上佛珠顫動,乃一僧人。
僧人眉眼森冷,沒有半點出家人的慈悲,只一把拽過絕色舞姬,拖著往外走去。
“放手!”裴朝露掙扎道。
“你到底在做什么?”李慕將她箍在手中,掩在身后,另一手揮掌彈珠擊退前來搶人的健奴壯仆。待離了此地,把人塞入馬車,方怒斥道,“你知道方才那是什么地方嗎?你將置你自己于何地?將皇……”
“皇兄”二字控制著沒有全部吐出,他還記得四月前她對這兩字的抗拒。
“到底出了什么事?”短暫的沉默后,李慕緩了聲色,將她面上發絲拂開,低聲問。
然而瀕臨崩潰的神經脆弱而敏感,裴朝露辨出了他欲說未出的話。
暌違四個月,兩人又一次這般近身挨著,一樣的斥責和緣由里,總是有他的皇兄。
裴朝露看了他半晌,仰頭抵在車壁上,認命又自嘲地笑。
笑著笑著就留下淚來,她垂下眼瞼,抵頭靠在他胸口抽噎,“我不給他們跳,就給你跳,好不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