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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臉上的笑容也跟著微微收斂了些許,聽見這樣的事情,不論是不是無關的陌生人,總要有幾分抱歉才對。
她還惦記著進門時見到的招牌,那個招字讓她印象十分深刻。
一般這樣的店名,什么王氏李氏,趙婆劉媽之類的,開頭那個字都是姓氏,招這個姓,可算不上常見。
和她手頭臺本上,那個跳樓了的初中女生姓氏,完美重合。
再加上之前和謝曜靈那邊的通話,從昭華那里聽來的消息,不難推斷,這就是那個小女生家里留下的奶奶。
說是家里只剩下了她一個。
光是見到她埋頭在后面的小廚房里忙碌,花白的頭發下那張被歲月刻滿痕跡的臉,就能看出她究竟被時光打磨了多少年。
身上的衣衫破舊,領口都有些發灰,身上顏色最鮮艷的卻是一雙袖套。
非常普通的超市可見款,是嶄新的淡藍色底,上面還帶了一些碎花。
之所以能讓沈棠一眼注意到,先是因為色彩,其次是和她身上那衣裳的新舊對比程度,讓人不看到都難。
說話間,小花已經表達完了自己的需求,并且在小窗前等到了兩碗手工粉,放在老式那種木托盤里,端了過來。
跟她聊天的那個中年男人好像還沒有要收住話題的打算,見了那托盤,指著上面的圖案跟她們說道:
喏,這是阿婆和她孫女兩個人畫的,以前會經常換,上面的圖案也會變,但自從那事兒之后,就再也沒換過盤子了。
沈棠端過那碗排骨的米粉,覷見盤底一朵褪色的向日葵,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好像光是來這家店里看一看,再結合昭華所說的這縣城里的人多去鄰縣挖金礦了,不說是個大老板,也能是個小老板的內容,事實真相如何,明眼人心中都會有些猜測。
那女孩兒跟自己的奶奶感情那么好,真舍得自殺,將奶奶留在這世上,艱難地為生計所迫嗎?
沈棠低頭用勺子舀了一勺米粉,剛送進口中,而后動作就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和同樣吃了一口米粉的小花面面相覷
繼而,沈棠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回頭去看剩下的那些客人。
要么是旁邊擱了瓶礦泉水,要么是看著手里的手機,但碗里的粉都是只吃了一半左右的。
原因無他,沈棠的這碗米粉里,鹽放的略多,已經有些偏咸了。
小花則是從桌角落地醬料罐子里,偷偷地挖了點鹽、再加上醬油和辣椒,重新調配出自己喜歡的味道,美滋滋地又重新開始吃。
然后對沈棠小聲道:棠棠,其實粉做的真的很地道。
不是外面見到的那種,放進湯汁里泡了半天都入不了味的米粉,咬起來軟軟糯糯的,卻又不粘牙,最可貴的是,將湯汁里的食材風味很好地吸收進去了。
米粉看起來胖胖飽飽的,根根都含著足夠的精華。
沈棠點了點頭,沒說什么,在吃的過程中,也大略猜到了為什么沒有新客人來
估計都是這阿婆的鄰居,每天中午來固定點一碗粉,適當地留出兩三個空位,又給那些不明白狀況的路人留出這家店生意好像還行,差不多坐滿了的錯覺。
這是沈棠之前在龍城感受不到的氛圍,畢竟她至今都不知道謝曜靈的隔壁鄰居都有誰。
她也放了點辣椒進去,有了辣味的沖和,那點多余的咸味就這樣在舌尖上散去,倒也給碗里的米粉增加了點不同尋常的味道。
兩人在店里慢悠悠地吃完了粉,也差不多到了今天的關門時刻。
食客們紛紛從自己的座位上起來,將手里的碗放到之前小花堆碗的那個臺子上,跟廚房里忙碌的老婆婆打了聲招呼,就先后消失在街角了。
沈棠將碗筷放了,卻沒急著走,依然是坐在原位,看著老人在后廚忙碌。
而后驀地想起什么似的,將身上的大衣往旁邊那張椅子上搭了搭,挽起自己內襯的袖子,快步往后廚走去:阿婆,要不我幫你洗個碗吧?
她想多打聽些當年在那學校里發生的事情,提出要幫忙的時候,就也顯得格外利落。
正慢吞吞將手里碗筷放在木盤里,端進廚房的那老人抬頭看了看她,對她搖了搖頭,說道:今天粉賣光了,你下次再來吧。
沈棠:
她眨了眨眼睛,回頭看小花,正看到自家那個可愛小助理對她比劃了一下耳朵,示意沈棠這位老奶奶的聽力不大靈光。
沈棠點頭,相當有耐心地跟在她后面,幫她把剩下的碗筷都端進了廚房,然后又去廚房里幫她打著下手。
原本要趕著她們去別的店吃午飯的那位招婆,在看到她幫忙一樣地拿起碗筷時,卻神奇地不再說話了,仿佛默認、又似是允許了她來幫忙這件事。
沈棠從小跟著自己的爸媽一塊兒長大,并沒有和老者相處的經驗,卻不知為什么,自以前坐公交,到現在在路上看見垂垂老矣的人家時,總會生出點惻隱之心來。
然而下一秒就聽見咔嚓聲響
沈棠臉上的笑容驀然僵住。
從盆里撈出那個裂成兩半的碗,沈棠茫然且不知所措地看向廚房外的小花。
小花嘴張成了個圓形,趕緊也跟著沖了進來,正想讓沈棠離開,表示要幫忙也是自己來的時候,旁邊正在洗鍋、擦灶臺的阿婆動作卻頓了一下,然后著急忙慌地轉過身來。
對、對不起!沈棠認認真真的道歉,甚至從自己的兜里做出了要摸出錢包給錢的操作,緊接著卻聽見對方緩和了聲音,慢慢地說道:
阿妹,去寫作業了,碗筷奶奶洗就好了。
沈棠愣了一下。
過了好幾秒稍微反應過來了些許,這奶奶是把她當成了誰?死去的那個小姑娘?
不論在何種情況下,突然被叫錯成一個亡人的身份,都夠人打個冷戰的,沈棠自然也不例外,她硬是在停頓了三秒之后,才露出個笑容:
您好我是
話到這里一卡殼。
正在沈棠猶豫著要不要表明自己來意的時候,那老奶奶卻已經彎了腰,將她手里那個摔成了兩半的碗小心地拿開,然后慢慢地走到墻角的垃圾簍那邊,將壞掉的碗扔了進去。
小花相當能急藝人之所急,從錢包里摸出一張一百,趁著老婆婆不注意,用碗壓在了小窗邊那個筷筒的底下。
然后沈棠就莫名其妙地,沉默地在廚房里洗完了碗。
老奶奶也已經慢吞吞地把灶臺擦干凈了,將抹布整整齊齊地疊好之后,忽然一拍手:哎呀,阿妹是不是要放學了?
說著她著急忙慌地走出廚房,連袖套都來不及摘,就走到了門邊去往外張望。
因為是小縣城的緣故,旁邊的店過了飯點同樣沒什么生意,整條街都很安靜,只能看到老奶奶坐在店門前的臺階上,往街口的某個方向癡癡地望著,一動不動。
沈棠從剛才聊天的時候,就隱約能察覺到,這老婆婆除了在賣米粉的時候會認認真真對生意之外,其他時候記憶似乎有點混亂。
她在等的那個,要放學回來的人,已經不會從街角出現了。
可她好像完全沒察覺到這件事,在店前的臺階上一動不動地坐著,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時候。
沈棠和小花又一次無聲對視,正想上前的時候,她兜里的那個小紙人如實傳達出了謝曜靈的聲音:
你現在在哪里?
小花被她身上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驚疑不定地看著她。
仿佛在說:棠棠姐,你剛才居然一直在跟人語音嗎?